雨下得跟老天爷撒尿似的,噼里啪啦砸在破庙瓦片上,漏进来的水在墙角汇成条小溪,把六戒的鞋泡得发胀。
那鞋是双草鞋,原本就破了三个洞,这会儿泡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响。六戒躺在稻草堆上,金身碎裂后他瘦了一圈,袈裟裹在身上空荡荡的,呼噜打得震天响,嘴里还在念叨:“师父……这咸菜……齁死个人……”
红袖抱着骨剑,背靠供桌打盹。供桌上原本供着尊泥菩萨,早被六戒一屁股坐塌了半边脸,如今只剩个泥下巴,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白慕语躺在火堆最里头,身上盖着六戒那件破袈裟。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干裂,偶尔抽搐一下,左膝的伤被红袖用树枝和布条固定住,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变成暗褐色,硬得像锅巴。
三宝坐在庙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枣木棍横在膝头。他鼻子底下糊着两道干涸的血痕,强行运行建木生根的后遗症还没过去,稍微一运气,鼻血就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指节上又添了层红。
“这雨,”三宝仰头看天,“再这么下,咱们得游去东汴。”
“那多好,省路费。”
声音从头顶传来。
三宝没抬头,手指却攥紧了枣木棍。他早就闻到了,这风里除了雨腥气,还有股子甜腻腻的味道,像熟透的桃子烂在酒缸里,闻着香,细品却有臭臭的味道。
金瓶儿坐在庙顶的横梁上,两条腿晃啊晃,暗红劲装被漏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贴在腿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青铜鬼面遮了半张脸,露出的红唇叼着根草茎,正慢悠悠地嚼。
“小和尚,”她吐掉草茎,“你鼻子比狗灵。”
“你味儿比屎大。”三宝终于抬头,“下来吧。庙顶漏雨,别把我最后一块干地给滴湿了。”
金瓶儿轻笑,身形一展,像片红叶子似的飘下来,落地时脚尖轻轻一点,竟没溅起半点水花。她站在三步外,歪着头打量他,鬼面下的眼睛在火光里泛着紫芒。
“佛门通过‘鬼集’悬赏三百两,”她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买你的人头。我接了。”
三宝盯着她,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三百两?我值这么多?”
“本来不值。”金瓶儿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碾碎了一只蚂蚁,“但你能吞魔煞……就值了。”
她话音未落,右手已经抬起。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她的指甲——那十片深紫色的蔻丹——在火光中突然暴涨三寸,弯曲如钩,泛着幽幽冷光。
“噬魂爪·勾魂。”
爪风未到,三宝眼前的世界先变了。
雨声消失了。
火堆消失了。
连庙门口那摊积水都没了。
三宝发现自己站在西雍城的街道上,阳光明媚,人来人往。街角茶摊里,白慕语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那把完好无损的折扇,扇面上“仁义礼智”四个金字闪闪发亮。他左腿完好无损,正笑眯眯地朝三宝招手:“愣着干嘛?过来喝茶。东汴不去了,青龙鳞不要了,咱们在这儿安家。”
三宝心跳漏了一拍。
幻境。
天魔音制造的幻境。
他抬脚想往前走,却猛地刹住——白慕语手里的扇子,扇骨是五根。可白慕语的扇子,在之前鬼集争《妖族志》时就被血手老七劈断了一根,只剩四根扇骨。刚从雍州逃出来更是断了三根。
“演得挺像,”三宝咧嘴,“但白慕语那孙子,扇子断了都舍不得扔,拿布条缠着继续用。你这给他换新的,他得跟你拼命。”
幻境里的白慕语笑容僵住。
“还有,”三宝往前一步,指着白慕语的左腿,“他膝盖碎了,碎骨碴子还卡在我背上的血里。你这让他翘二郎腿,骨头不扎出来才有鬼。”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建木核心猛地一震,根须从掌心暴起,却不是攻向幻境里的白慕语,而是狠狠扎向自己的大腿——
“疼!”
剧痛让三宝眼前一黑,再亮时,阳光碎了,茶摊塌了,白慕语的脸像泡水的墨画一样糊成一团。
现实回归。
雨声轰然灌入耳膜。
金瓶儿的噬魂爪距离三宝的咽喉只剩两寸,爪风已经刮得他喉结发凉。三宝在幻境里耽搁了不过一瞬,现实中却差点丢了命。
“斗转星移·移!”
三宝暴喝,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后腰几乎贴到了地面,像根被压弯的竹竿。噬魂爪擦着他鼻尖掠过,带起三道血线,血珠还没落地,金瓶儿的左爪已经跟到,直掏他心窝。
“噬魂爪·夺魄!”
三宝来不及起身,根须从后背毛孔里炸出来,“噗噗噗”扎进地面,强行把他往后拽出三尺。金瓶儿的爪尖擦着他胸口划过,暗红劲装的衣襟被撕开,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躲得挺快。”金瓶儿声音里带着赞许,身形却如鬼魅般贴上来,双爪交错,织成一片紫色光网,“但你能躲几次?”
三宝后背的根须猛地收缩,把他从地上弹起来。他顺势一滚,滚到供桌旁,抓起那把缺了口的泥菩萨,朝金瓶儿砸过去:“接招!大慈大悲掌!”
泥菩萨在半空被爪风绞成粉末。
金瓶儿穿过粉尘,右爪直取三宝天灵盖。三宝这次没躲,他猛地站定,双掌一错,根须从掌心疯狂涌出,却不是攻击,而是像两张碧绿的大网,朝金瓶儿的双手缠去。
“找死。”金瓶儿冷笑,爪劲再催,姹女魔气顺着根须倒灌。
她等着看三宝经脉爆裂。
然后她愣住了。
魔气灌入根须,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非但如此,她感到自己的魔功正在被一股诡异的吸力拉扯,顺着根须往三宝体内流。那感觉不像是在攻击,倒像是……被吸。
三宝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鼻血“哗”地又下来了,可他咬着牙,根须缠得更紧:“再来啊!老子今天喝个够!”
金瓶儿瞳孔骤缩。
她猛地催动“姹女天魔功”,魔气如江河倒卷,想强行冲断根须。可那些碧绿的根须非但没断,反而变成了深紫色——它们在吞噬魔气,而且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
“松手!”金瓶儿厉喝,左掌拍向三宝胸口。
三宝不闪不避,硬接一掌。
“砰!”
三宝像断线风筝似的飞出去,撞在庙墙上,震得整面墙“簌簌”掉土。他滑坐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血里带着紫黑色的魔气——他吞了太多,一时消化不了。
但金瓶儿也没好到哪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十片紫蔻丹指甲,原本泛着幽幽魔光,此刻竟黯淡如枯叶。她催动魔功,指尖只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紫气,比之前弱了七成。
“三千年,”她声音发干,鬼面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三宝,“自我合欢宗开派以来,从未有人能直接吞‘姹女魔气’。佛门金刚力会排斥,道门清灵气会中和,儒门浩然气会驱散……你,你竟然把它当饭吃了?”
三宝抹了把嘴角的血,靠着墙喘气,脸上却挂着笑:“味道不咋地,腥,还带点酸。你们合欢宗平时都不刷牙?”
金瓶儿没笑。
她站在原地,右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像猎人看见了一头从未见过的异兽,像赌徒摸到了一副从未见过的牌。
“我现在不杀你,”她慢慢放下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因为杀了你,我就不知道这秘密了。”
三宝撑着枣木棍站起来,腿还在打晃:“那你得排队。想研究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金瓶儿盯着他看了很久。
庙外雨声渐歇,天边泛起鱼肚白。火光熄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小和尚,”金瓶儿突然笑了,红唇弯成月牙,“你的血,我记着了。”
她往后一退,身形如墨汁滴入清水,在晨光的阴影里融化、消散。最后一缕声音飘过来,带着晨露的潮气:
“下次见面,我带酒,你讲故事。”
三宝站在原地,直到那缕甜腻的香气彻底散尽,才“扑通”一声坐回地上。
“……妈的,”他抹了把鼻血,看着指尖的紫黑血迹,“明天得补补了。”
稻草堆上,六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味儿?怎么跟魔门妖女似的……三宝?你脸上这血是咋回事?”
“没事,”三宝把枣木棍横回膝上,“雨太大,流的。”
“雨能流鼻血?”六戒挠挠头,“这不符合佛法……”
“睡你的觉。”
三宝闭上眼,丹田里的建木核心还在缓慢转动,根须上残留着一丝紫黑色的魔气,像条小蛇似的缠绕、游走,最后……被根须缓缓吸收。
他内视片刻,睁开眼,看向庙外渐亮的天色。
东方,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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