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馒头啃到第三口,三宝差点把牙崩下来。
他蹲在雍州城西市的一面土墙根下,后背抵着墙,墙皮簌簌往下掉灰,落在他肩头,像撒了层劣质的胡椒面。太阳刚爬到城墙垛子上,光线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紧。三宝眯着眼,把馒头从嘴边拿下来,借着光看了看——那馒头硬得能当板砖,表面裂着几道深沟,里面掺的麸皮支棱出来,扎嘴。
他叹了口气,把馒头揣回包袱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丹田里空荡荡的,像口被淘干了水的枯井。自废修为的劲儿还没过去,两条腿发飘,踩在实地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从白马寺到西市这七八里路,他歇了四回,最后一回是坐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看着自己的手发呆——那只手还在抖,指尖冰凉,指甲盖里嵌着昨天抠青砖缝留下的泥。
“小和尚,”心底的声音又冒出来了,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慵懒,“饿不饿?饿就回去。白马寺的泔水,总比这硬馒头强。”
三宝没理她。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抬头,正看见前面巷口围了一圈人。
人圈中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沙袋砸在墙上。接着是几声惨叫,还有木头折断的脆响。围观的人群“唰”地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一条缝来。三宝顺着缝往里瞧,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
那是个小姑娘。
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矮墩墩的个子,圆圆的脸蛋,扎着两个丫髻,髻上绑着红头绳。她穿一身利落的红色短打,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腕子上套着两个银镯子。她背上背着个长条布包,布包比她人还高出半个头,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此刻她左手还攥着半块咬了一口的胡饼,右手捏着一串糖葫芦,糖葫芦上只剩下两颗山楂,晶莹剔透的糖壳在阳光下发亮。
她对面躺着三个汉子,抱着肚子或捂着膝盖,哼哼唧唧。旁边还有七八个穿皂衣的,手里拎着棍棒,围成个半圆,却没人敢先上。
“再来啊。”小姑娘嚼着嘴里的胡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声音含混不清,“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卖炭的老头,害不害臊?”
她脚尖边确实倒着个挑炭的瘦老头,扁担断了,黑炭滚了一地,有几块砸在泥水里,溅起脏兮兮的泥点。
领头的汉子是个疤脸,左眉到颧骨横着一道紫红色的刀疤。他吐了口唾沫,手里那根齐眉棍转了半圈:“小丫头片子,铁手帮办事,你也敢拦?你知道这老东西欠了多久的路钱?”
“路钱?”小姑娘把最后一口胡饼咽下去,舔了舔指尖的面渣,“这条路是你们修的?砖是你们烧的?土是你们挖的?你们凭什么收钱?”
疤脸脸一沉:“给我上。”
七八个汉子一拥而上。
小姑娘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叼,空出两只手,银镯子“叮铃”一响。她不退反进,矮小的身子像颗红炮弹似的撞进人群。第一个冲上来的汉子被她一肩膀撞在胸口,“哇”地喷出一口酸水,倒飞出去,砸翻了后面一个卖菜的竹筐,西红柿滚了一地。
“好!”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
但铁手帮的人毕竟多。两个汉子从背后扑上来,一个抱腰,一个扯她丫髻上的红头绳。小姑娘脑袋一甩,红头绳被扯散了,头发披下来,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反手一肘砸在抱她腰那人的鼻梁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断了一根黄瓜。
“我的头发!”她怒了,一脚踹开前面的人,转身就要去追那个扯她头发的。
疤脸却瞅准了空子,齐眉棍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她后背上。
“啪!”
那声音闷得像敲在牛皮鼓上。小姑娘往前踉跄了半步,嘴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她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糖壳没碎,山楂还在。她松了口气,然后扭过头,瞪着疤脸。
疤脸握着棍子的手紧了紧。他那一棍用了全力,寻常人早就骨断筋折,这丫头却只是晃了晃。
“铜皮铁骨?”疤脸瞳孔一缩,“你是体修?”
“你管我。”小姑娘把糖葫芦小心地插进背后的布包里,那布包上顿时多了一个黏糊糊的糖印。她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一起上吧,我赶时间——那边胡饼摊要收摊了,我还想买两个。”
疤脸一挥手,这次所有人同时上。棍棒、拳头、脚,从四面八方招呼过来。小姑娘确实厉害,一拳一脚都带着劲风,挨上的人就飞。但她毕竟是个小个子,被围在中间,视野受限。有人从下面扫她腿,有人从上面扑她肩膀,还有人专门去扯她背上的布包,想让她失去平衡。
她一拳打飞正面的,侧面就挨了一棍;她踢倒左边的,右边有人抱住了她的小腿。
“放开!”她使劲甩腿,那人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着。又一根棍子抽在她肩膀上,她皱了皱眉,没喊疼,但动作明显滞了一瞬。
疤脸眼睛亮了:“她力气大,但经验嫩!缠住她,耗光她的气血!”
三宝本来倚在墙根看热闹。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想等这帮人打完,去那胡饼摊买个热乎饼吃。但看着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那小姑娘明显是路见不平。她完全可以走——以她的身手,突围不难。但她没走,因为她身后还躺着那个卖炭老头。她要是退了,那老头就得被踩进泥里。
“愣着做什么?”白澜在心底嗤笑,“你想当英雄?你现在连只鸡都抓不住。”
三宝摸了摸空荡荡的丹田,又摸了摸怀里那两个硬馒头。他确实打不过。别说疤脸那群人,随便一个地痞都能把他按在地上。
但他看着那个被围在中间、头发散乱却还在挥拳的小红影子,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不是热血。是恶心。
他恶心这种以多欺少。恶心这种仗着力气大就踩在别人脖子上的做派。恶心自己三天前还在白马寺里,看着知客僧把“佛前净水”卖给穷苦人,却低着头装没看见。
三宝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大步走了过去。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棍棒交加的嘈杂,“几位施主,以多欺少,不怕遭报应么?”
人群静了一瞬。
疤脸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年轻人,脚上趿拉着一只破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头上还沾着泥。这人脸色苍白,眼下发青,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饿了好几天。最奇怪的是他头顶——青茬茬的头皮上,有几个圆圆的戒疤。
“和尚?”疤脸眯起眼。
“还俗了。”三宝放下手,露出一个有点痞气的笑,“刚还俗。白马寺出来的,法号三宝,现在叫李长安。不过你们叫我三宝就行,亲切。”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两步,正好走到一个举着棍子要往下砸的汉子身边。那汉子被他这么一打断,棍子悬在半空,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
“白马寺?”疤脸脸色微变。雍州城是西都,白马寺是千年古刹,寺里随便出来个正式弟子,都不是铁手帮这种地痞组织惹得起的。但他打量了三宝几眼,看他气息虚浮,脚步虚飘,分明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甚至还不如普通人壮实。
“一个被逐出山门的废物,”疤脸冷笑,“也敢管铁手帮的闲事?滚。”
“别急着赶人嘛。”三宝没滚,反而又近了一步。他目光扫过疤脸的腰间,又扫过旁边几个汉子的脸,语速忽然变快,像连珠炮似的,“这位疤脸大哥,你练的是‘黑虎拳’吧?下盘沉,拳风硬,可惜腰胯没合上,肾气有点虚啊。昨晚是不是去春柳巷了?我瞧你眼眶发青,脚步虚浮,这是透支过度的征兆。”
疤脸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
三宝不等他反应,手指一转向旁边一个瘦高个:“这位兄弟,你手里这棍子使得不错,但虎口有茧,食指第二节也有,这是常年握刀的手。你明明是练刀的,今天却使棍,是不是……你的刀被人收了?或者,你不敢在疤脸大哥面前露锋芒?”
瘦高个脸色一变,握棍的手紧了紧。
三宝的目光又落在一个矮胖子身上,那胖子正偷偷往后缩。三宝笑了:“这位胖哥,你怀里那包东西,方方正正,还冒着热气,是刚出炉的胡饼吧?可你刚才明明站在人群最后面,没去胡饼摊啊。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趁乱从老头儿的炭筐里摸了什么?或者……”他压低声音,却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是从疤脸大哥的份例里,偷偷摸了一锭银子?”
“你放屁!”矮胖子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捂住胸口。
疤脸猛地扭头瞪向矮胖子。
“老大,我没有!”矮胖子急了。
“有没有,搜搜不就知道了。”三宝耸耸肩,一脸无辜。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他走到了疤脸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这个距离很危险,但三宝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他抬起手,像是要拍疤脸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疤脸的瞬间,丹田深处那股清凉的气机忽然动了。
像一条冬眠刚醒的小蛇,悄无声息地游过经脉,汇聚到他的掌心。
无根生。
三宝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掌心已经贴上了疤脸的肩膀。
一股极其微弱的吸力从他掌心传出。那吸力小得像蚂蚁啃木头,别说吸走多少真气,就连一阵风都吸不住。但疤脸此刻正被三宝那番话搅得心浮气躁,心神不宁,体内气血本就紊乱。这微弱的一吸,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丹田里那点刚凝聚不久的气血,猛地岔了道。
“呃!”疤脸脸色一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老大!”旁边的人惊呼。
三宝也吓了一跳,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缩回手,后退半步,瞪大眼睛,指着疤脸的脸,声音陡然拔高:“看!报应来了!印堂发黑,气血逆行,这是天谴!你们以多欺少,触怒天道了!”
他喊得声嘶力竭,像街头卖艺的骗子,偏偏脸上表情真诚得要命。
那群地痞本就迷信,被这么一喊,有几个手里棍子都掉了,惊恐地看着突然脸色惨白的疤脸。
红袖——那个红衣小姑娘——虽然天真,但不傻。她看准了这个空档,猛地一挣,把抱住她腿的人甩飞出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小拳头攥紧,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炒豆子般的爆响。
“该我了。”
她一拳轰在面前的地上。
“轰!”
青砖铺就的地面以她拳头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出三丈。碎石飞溅,气浪翻滚。围在她身边的五六个汉子像被狂风卷起的稻草人,惨叫着飞了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疤脸刚缓过那口气,就看见一个砂锅大的拳头——不对,是个白嫩嫩的小拳头——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砰。”
他飞了出去,撞塌了身后一个卖陶罐的摊子,陶罐碎了一地,把他埋在了下面。
全场死寂。
红袖甩了甩手,哼了一声,转身从背上布包里掏出糖葫芦,发现糖壳终于碎了,山楂掉了一颗。她心疼地“哎呀”一声,然后抬头看向三宝。
三宝也正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是铁手帮的援兵,或者巡街的城卫军,总之人不少。
“跑!”三宝一把抓住红袖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他一只手能圈住,皮肤却烫得惊人,像攥着一块刚出炉的炭。
“我的胡饼——”红袖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命重要还是胡饼重要!”
“都重要!”
“那就先保住命再买!”
三宝拽着她,一头扎进旁边狭窄的小巷。红袖背着那把巨大的布包兵器,跑起来布包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像条尾巴。三宝的光脚踩在青石板上,冰凉冰凉的,草鞋早就跑丢了。
“往左!”三宝凭着刚才观察的地形吼。
“你认得路?”
“不认得!”
“那你还往左!”
“右边有狗叫!”
两人像两尾滑不溜手的鱼,在雍州城蛛网般的小巷里左冲右突。身后追兵的喊叫声渐渐远了,被风吹散在黄土味十足的空气里。
拐过第七个弯,三宝终于撑不住了,扶着一面斑驳的土墙,弯着腰大口喘气。他本来就没恢复,这一顿狂奔,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又泛起了那股熟悉的铁锈味。
红袖倒还好,只是头发更乱了,红头绳彻底没了,披头散发的像个疯丫头。她背靠着墙,把糖葫芦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嚼得咯吱响,然后歪头看着三宝,大眼睛忽闪忽闪。
“喂,”她含混不清地说,“你刚才拍那疤脸一下,做了什么?他怎么就突然软了?”
三宝摆摆手,说不出话。
红袖凑近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她嗅了嗅,皱起小鼻子:“你身上……有股味道。”
“汗味?”三宝勉强直起身。
“不是。”红袖想了想,认真地说,“像……像春天刚发芽的树皮。凉凉的,甜甜的。”
三宝心头一跳。
丹田里,白澜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这次却带着一丝凝重:“小和尚,这丫头是体修,气血敏锐得可怕。她闻到了。”
三宝看着红袖那双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的眼睛,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编,肚子却先“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声音大得像打雷。
红袖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她低头在自己的布包里掏了掏,掏出半块油纸包着的胡饼,递到三宝面前。胡饼还温着,表面撒着芝麻,油香混着麦香,一股脑钻进三宝的鼻子。
“给你。”她说,“我本来想留着自己吃的,但你刚才帮了我……虽然也没帮上什么大忙,就是说了几句怪话。不过看你饿成这样,怪可怜的。”
三宝盯着那半块胡饼,又盯着红袖沾着糖渣的嘴角。
他接过胡饼,没客气,狠狠咬了一大口。油酥的渣子掉在衣襟上,烫得他直哈气。
“我叫三宝。”他含糊地说,“你呢?”
“红袖。”小姑娘拍了拍背上的布包,那布包里传出金属的闷响,“红袖添香的红袖——不过我爹说,我这辈子跟‘香’字不沾边,跟‘拳头’比较亲。”
三宝笑了,芝麻粒粘在他门牙上:“那巧了。我刚还俗,跟‘佛’字也不沾边了。”
红袖歪着头看他,忽然也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天真又明亮。
“那你以后跟我混吧。”她说,“我请你吃胡饼,你……你刚才那个怪话挺有意思的,再帮我多骂几个人。”
三宝咽下嘴里的饼,看着巷口外白晃晃的天光,和眼前这个红衣小丫头。
他忽然觉得,这俗,还得挺值。
“行。”他说,“不过下次,咱们能不能别跑这么急?我草鞋丢了。”
红袖低头看了看他的光脚,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绣着虎头的小布鞋,认真想了想:“不行。下次可能跑得更急。你得再买双结实的。”
“……”
“我知道哪有卖的。”红袖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像拽住了一个刚认识的新玩具,“走,我带你去!那家的胡饼也特别好吃!”
“我是要买鞋——”
“先吃饼!”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钻进巷子深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歪歪扭扭,一个蹦蹦跳跳,最后重叠在一起,消失在雍州城蒸腾的热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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