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悦来客栈不叫悦来,叫"便宜居"。
招牌掉了半边,"宜"字只剩个宝盖头,像间漏雨的茅屋。门板被虫蛀出蜂窝似的洞,风一吹呜呜响。三宝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眼那招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右脚——脚底板已经磨出了水泡,最大的那个破了,渗着黄水,沾着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瓷片上。
"就这儿?"红袖从他身后探出头,鼻尖上沾着刚才吃胡饼留下的芝麻。
"这儿便宜。"三宝摸了摸怀里。还俗时身上就揣了十二个铜板,从白马寺到西市走了一路,买了两个硬馒头花了两个,现在还剩十个。便宜居大通铺一晚三个铜板,带一顿早饭——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但好歹是热的。
他抬脚迈过门槛,脚底板碰到地,疼得嘴角一抽。
"你脚烂了。"红袖蹲下去,也不管脏,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往上提。三宝单脚跳着差点摔倒,扶住门框才稳住。红袖凑近看了看,皱起鼻子:"都起泡了,还有血。你这样走不了远路。"
"知道。"三宝想把脚缩回来,红袖攥得紧,像铁钳子。
"我帮你挑了。"红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针——也不知道她随身带针干什么——在衣襟上擦了擦,"别动,疼一下就好。"
"等等——"
针尖已经扎了下去。
三宝没叫出声,因为他直接咬住了自己的袖子。不是疼一下,是疼得他天灵盖发麻。红袖动作却快,挑破水泡,挤出脓水,从包袱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上面还印着糖葫芦的糖渍——胡乱一抹。
"好了。"她满意地拍拍手。
三宝扶着门框喘了三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水泡是破了,但伤口上糊着黏糊糊的糖渍和灰,看起来更糟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红袖已经蹦蹦跳跳地进了客栈,背着她那把巨大的布包兵器,布包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
"掌柜的!一间房!要朝南的!"她拍着柜台,震得柜台上的算盘珠子乱跳。
掌柜是个秃顶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这一拍惊得差点滚下来。他眯着眼打量红袖,又打量随后一瘸一拐走进来的三宝,目光在三宝头顶的戒疤上停了停,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个回合。
"一间房?"老头拖长声调,意味深长。
"大通铺。"三宝纠正,从怀里摸出六个铜板,排在柜台上,"两晚。再要一盆热水——凉水也行。"
老头撇撇嘴,收了钱,从墙上扯下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后院,左手第二间。热水没有,井在后院,自己打。"
后院比前堂还破,一口井,井轱辘缺了半边,旁边长着棵半死不活的枣树。左手第二间的门板关不严,风从门缝里往里灌,带着股霉味和尿骚味。屋里摆着四张木板床,床上铺的稻草发黑,枕头是两块砖头包着破布。
红袖把自己的布包兵器往墙角一靠,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她抽了抽鼻子,眉头皱成一团:"好臭。"
"三个铜板一晚。"三宝走到靠窗的床边,伸手按了按床板,床板发出垂死的**,"还要什么马车。"
他坐下来,后背往墙上一靠,闭上眼。自废修为的后遗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疼,是空。丹田里原来那颗舍利碎掉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团凉丝丝的气机在缓慢流转,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细弱,却执拗地活着。
那就是无根生。
"小和尚,"白澜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点慵懒的笑意,"你找了个好地方。这屋子里的阴气重得能养尸,倒适合我睡觉。"
三宝在心里回她:"那你睡。我养伤。"
"养伤?"白澜嗤笑,"你现在是废人一个,拿什么养?靠那丫头的糖渣子?"
三宝没理她。他睁开眼,看着红袖正蹲在墙角,解开她那把巨大的布包兵器。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乌黑的东西——那是一把剑。剑身极宽极厚,没有开刃,像块铁条,剑背足有拇指粗细,整把剑立起来比红袖还高半个头。
重剑无锋。
红袖爱惜地摸了摸剑身,从怀里掏出那块沾着糖渍的帕子,开始擦剑。她擦得很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擦拭什么宝贝。
"这剑多重?"三宝问。
"八十斤。"红袖头也不抬,"我爹打的。他说女孩子家学针线没出息,不如学打铁——然后我就学了打人和被打。"
三宝扯了扯嘴角。八十斤的剑,这丫头背着跑了七八里路,还打了一架,现在还有力气擦剑。
"你爹呢?"
"死了。"红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雍州城修城墙,徭役,累死的。我娘走得早,就剩我和这把剑。"
三宝沉默了。
红袖擦完剑,把布包重新裹好,往床上一躺,四仰八叉,肚子立刻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她摸了摸肚皮,扭头看三宝:"我饿了。"
"我也饿。"三宝摸出怀里最后两个硬馒头,抛了一个给她,"就这些了。六个铜板交了房钱,还剩四个,明天得买鞋。"
红袖接过馒头,捏了捏,硬得像石头。她没嫌弃,张嘴就咬,咯吱咯吱嚼得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三宝也咬了一口,馒头渣子掉在衣襟上,他机械地嚼着,味同嚼蜡。
一个馒头下肚,红袖的肚子还在叫。她盯着三宝手里剩下的半个,眼睛直勾勾的。
三宝叹了口气,把剩下半个递过去:"给。"
"那你呢?"
"我饿惯了。"
红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回三宝手里:"一人一半。我爹说,不能欠人情,也不能占人便宜。你请我住店,我请你吃——呃,你请我吃馒头,那下次我请你吃胡饼。"
三宝看着手里多出来的半块馒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红袖,"他咬了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咱们商量个事。"
"嗯?"
"你身手这么好,"三宝指了指墙角那把八十斤的剑,"铁手帮那七八个人,你一个人能打十个。我呢,刚还俗,修为废了,现在连只鹅都打不过。咱们搭个伙,怎么样?"
红袖坐起来,盘着腿,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他:"搭什么伙?"
"你当我保镖。"三宝直说,"我脑子好用,你拳头好用。这雍州城乱得很,铁手帮那种地痞到处都是,你一个人能打,但总有打累的时候。咱俩一起,你负责打,我负责想。遇到刚才那种情况,我骂人,你打人,配合起来多省事。"
红袖眨眨眼:"那好处呢?"
"好处就是,"三宝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管饭。虽然现在没钱,但我能挣。我脑子活,总能想到来钱的法子。第二,我懂医术——真的,白马寺三年,我背过《药师经》,认得三百多种草药。你打架受伤了,我能治。"
红袖歪着头想了想:"你会治什么?"
"跌打损伤,接骨疗伤,"三宝顿了顿,"还有饿病。"
"饿病?"红袖眼睛一亮。
"就是吃不饱。"三宝一本正经,"这病我能治。我知道雍州城哪家的胡饼最厚,哪家的羊肉汤最实在,哪家的糖葫芦糖壳最脆。"
红袖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她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那……"她伸出小拇指,"拉钩。你不许骗我,骗我我就揍你。"
三宝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细细的手指。红袖的手指很烫,像块炭。
"成交。"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二十个,把便宜居的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里面的人!滚出来!"一个粗嘎的嗓子吼道,"铁手帮办事!"
红袖叹了口气,从床上跳下来,活动了下手腕:"才刚躺下。"
"正好。"三宝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让你看看我的价值。"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院子里站着二十来号人,手里都拎着棍棒砍刀,为首的不是疤脸,是个更高更壮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头串成的链子——那是铁手帮的副帮主,据说是个凝煞境的魔修,在雍州城西区横着走。
光头手里拎着一根狼牙棒,棒上的铁刺还挂着风干了的肉屑。他看见开门的是个头顶戒疤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还俗和尚?正好,一起拿了。那小丫头打伤我七个兄弟,疤脸现在还躺在床上吐血。要么赔五百两银子,要么……"
"要么怎样?"三宝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光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他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像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要么把命留下。"光头一挥手,身后二十几人往前涌。
红袖从三宝身后走出来,反手从墙角扯下布包,手腕一抖,八十斤的重剑"哐当"一声横在身前。她双手握剑,剑身宽厚的铁面在阳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她仰头看着光头,忽然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光头一愣:"什么?"
"我问你吃过午饭没有。"红袖认真地说,"没吃的话,等下挨打会很饿。我爹说,饿着肚子挨打,疼上加疼。"
光头脸涨得通红,狼牙棒高高举起:"找死!"
他一步跨出,狼牙棒带着恶风直砸红袖头顶。红袖没躲,双手握着重剑往上一架。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狼牙棒的铁刺在剑面上刮出刺耳的锐响,红袖的双脚陷进泥地半寸,身子却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看剑面上多出来的一道白印,眉头皱得更紧:"我的剑。"
然后她拧腰,转胯,八十斤的重剑在她手里像根烧火棍似的抡了起来。没有剑招,没有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横扫——重剑无锋,以势压人。
"呼!"
剑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发出沉闷的呼啸。光头瞳孔骤缩,举棒格挡,整个人却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双脚离地,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个汉子,三个人滚作一团。
"铜皮铁骨……还有这把力气……"光头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出血丝,"你到底是哪家体修?"
红袖没回答。她把重剑往肩上一扛,剑身压得她矮了半头,她却像没事人一样,歪头看着那二十几个已经僵在原地的汉子:"还有谁?我赶时间,打完要去买胡饼。"
没人动。
三宝从台阶上走下来,光脚踩过光头的狼牙棒,弯腰捡起那根棒子,掂了掂,有点沉。他走到红袖身边,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看着那群面面相觑的地痞,忽然笑了。
"各位,"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这位朋友,铜皮境体修。你们帮主来了,也得掂量掂量。今天这事,是你们铁手帮先欺负卖炭老头,我们路见不平。现在你们副帮主躺下了,算是扯平。再纠缠下去……"
他顿了顿,用脚踢了踢还在地上抽搐的光头:"下次她就不拍肚子了。她拍头。"
一个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其他人跟着退,像退潮一样,眨眼间散了个干净,连地上那根狼牙棒都没人敢捡。
红袖看着四散而逃的人群,撇撇嘴:"没意思。"她随手把重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没入泥地三寸,立在那儿像块墓碑。她揉了揉肩膀——那里有个淡淡的红印子,是刚才架狼牙棒时震的,但皮肤没破。
三宝把狼牙棒扛在肩上,转头看她:"这一剑,叫什么名堂?"
"没名堂。"红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爹教的,说打架就是打架,哪来那么多名堂。腰马合一,力从地起,打中就行。"
"力从地起……"三宝喃喃重复。
他看着红袖那剑的发力方式——不是用真气,不是用愿力,是用筋骨,用肌肉,用整个身体的协调。纯粹的力量,纯粹的肉身。那股滚烫的气血在她经脉里奔涌,像熔炉,像地火,旺盛得隔着三尺都能感觉到温度。
一股凉意忽然从三宝丹田升起。无根生那团细弱的气机,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没有舍利,没有愿力,没有三教功法。只有这具身体,只有血肉筋骨里流淌的生机。红袖的气血像一团火,而他的无根生像一汪水——不,像一棵树。树不需要念经,不需要打坐,树只需要扎根,只需要生长。
"小和尚,"白澜的声音罕见地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玩味,"你感觉到了?"
三宝在心里问她:"体修的气血……是不是最本源的生机?"
"算你还不算太笨。"白澜懒洋洋地说,"三教修的是外来的气,体修修的是自己的血。你的无根生,既不是气,也不是血,但……它可以养气血。"
三宝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自废修为不是终点,是起点。他不需要再去吸纳什么佛门愿力,不需要去模仿儒道功法。无根生是建木的核心,而建木的本相,就是生长。生长需要生机,需要气血,需要把这具身体当成土壤,把无根生当成种子。
这条路,或许比三教任何一条路都慢,都苦。但这是他自己的路。
"红袖,"他说,"明天咱们去城东的骡马市。"
"干嘛?"
"挣钱。"三宝把狼牙棒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然后请你吃胡饼,管够。"
红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
"真的。"三宝转身往屋里走,光脚踩在泥地上,这次却好像没那么疼了,"不过得先买双鞋。这狼牙棒,能当几个铜板?"
"当废铁卖吧。"红袖蹦蹦跳跳地跟上来,"我知道哪家的铁匠收这个,还能换两个糖葫芦。"
"糖葫芦归你,钱归我。"
"不行,一人一个糖葫芦,剩下的钱买胡饼。"
"……成交。"
夕阳从破掉的窗纸里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发霉的墙上,一个扛着狼牙棒,一个背着重剑,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像两株刚从石头缝里冒头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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