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散修堆里炸出一声嘶吼。
是那个黄袍瘦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摸进来了,拖着干瘪的双腿,眼睛血红:"那是我们先发现的!三教想独吞?!"
"独吞?"玄寂淡淡道,"妖族余孽,不容于世。这些东西留着,只会蛊惑人心,遗祸苍生。"
他手中铜钵一翻,一道金光射出,却不是照向骸骨,而是照向黄袍瘦子。瘦子本就重伤,被金光一照,胸口焦黑,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化作一团飞灰。
人群死寂。
散修们面面相觑,有人往后退,有人攥紧了法器,却没人敢先动。三教弟子散开,戒刀、飞剑、真言,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溶洞出口封得死死的。
红袖在三宝耳边磨牙:"他们……连散修也一起杀?"
"不是一起杀,"三宝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根本没把人命当回事。在他们眼里,这些散修跟妖族一样,都是该清理的杂草。"
他看着那具在金光中微微震颤的骸骨,看着骸骨下方那柄漆黑的骨剑,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三宝!"红袖想拉他,没拉住。
三宝走出阴影,站在溶洞中央的空地上。他的身形单薄,灰布短褐,脚上是双新编的草鞋,头顶还有几个没长好的戒疤。在漫天金光和妖气中,他渺小得像只蚂蚁。
但他站得很直。
"玄寂大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死寂。
玄寂转过头,看见他,眉头皱起:"你是……白马寺那个还俗的废物?"
"是我。"三宝笑了笑,"三宝昨天还俗,今天来凑个热闹。大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三千年前,妖族灭绝,建木被毁。三教说是天道循环,是妖族咎由自取。"三宝指着那具骸骨,"可我现在看着这具骨头,看着你们急吼吼地要烧要埋,连根骨头渣都不留……我怎么觉得,你们怕呢?"
玄寂面色一沉:"放肆!"
"你们怕它还活着,怕它留下什么东西,怕有人借着它的骨头,想起三千年前的真相。"三宝一字一顿,声音越来越高,"所以你们杀人,你们灭口,你们把'除妖'当成遮羞布!这不是净化,这是——"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做贼心虚!"
全场死寂。
连三教弟子都停下了手。散修们愣愣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有人眼里冒出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玄寂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紫。他死死盯着三宝,手中的铜钵发出刺耳的尖鸣:"妖言惑众!你已被妖气侵蚀,堕入魔道!拿下!"
两个罗汉堂弟子扑上来,戒刀带着金光,直劈三宝面门。
红袖"唰"地抽出重剑,八十斤的剑身带起沉闷的呼啸,横在三宝身前。
"铛!铛!"
两声巨响,火星四溅。红袖被震退三步,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沟,虎口发麻,但她没倒。铜皮境的气血全开,她整个人像块烧红的炭,肌肤下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
"想动他,"她咬着牙,小脸上满是煞气,"先问我!"
"铜皮境体修?"玄寂冷笑,"不足为惧。布阵!"
五个僧人散开,手中戒刀交织成网,金光笼罩而下。与此同时,道门的飞剑、儒门的真言,同时压向红袖。三教联手,即使红袖铜皮铁骨,也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子曰:非礼勿动!"儒门弟子折扇一指,红袖的动作猛地一滞,像陷入泥沼。
"就是现在!"道士剑诀一引,飞剑直刺红袖咽喉。
三宝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思考,一步跨出,挡在红袖身前。飞剑刺入他肩膀,鲜血飞溅,温热的血珠溅在红袖脸上。
"三宝!"红袖目眦欲裂。
但就在飞剑入体的瞬间,三宝丹田里的无根生疯狂运转。伤口处没有流出更多血,反而有一股灰黑色的妖气,顺着飞剑倒灌而入——那飞剑斩过妖气漩涡,剑身上沾染了妖皇气息,此刻竟成了桥梁!
妖气如江河入海,涌入三宝体内。
识海里,白澜的声音骤然清晰,不再是虚弱的梦呓,而是带着一丝凌厉:"不要抵抗!让它进来!这是白虎的遗赠!"
三宝下意识放松。妖气灌入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溶洞里的灰黑色雾气像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朝他汇聚。
"怎么回事?!"道士大惊,想要收回飞剑,却发现剑身被一股巨力吸住,动弹不得。更恐怖的是,他体内的灵气正顺着飞剑倒流而出!
玄寂脸色剧变:"他在吸纳妖气!还有灵气!这……这是什么邪功?!"
他想催动铜钵,却发现铜钵上的裂纹正在扩大——不是刚才的裂纹,是新的,从钵底蔓延到钵沿,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
妖皇骸骨突然震动。
那长达十余丈的骨架发出"咔咔"的响声,脊椎上的倒刺一根根亮起幽绿的光芒。骸骨的眼眶中,两团火焰暴涨,它缓缓抬起头,看向三宝,看向那个被灰黑漩涡包裹的瘦弱身影。
"建……木……"苍老的声音在溶洞中炸响,震得穹顶石簌簌往下掉,"核心……终于……回家了……"
然后,骸骨轰然崩塌。
不是风化,是所有的妖气、所有的精华、所有的残存意志,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洪流,尽数灌入三宝体内。三教弟子布下的金刚伏魔阵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玄寂的铜钵"咔嚓"一声裂成两半,碎片飞溅,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三宝被妖气包裹,像一颗灰黑色的茧。
红袖想冲过去,被气浪掀翻,重重撞在洞壁上,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她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看见妖皇骸骨崩塌的地方,露出了那柄漆黑的骨剑。
骨剑插在地面,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呼唤什么。
红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她体内的气血在沸腾,在咆哮,像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她伸出手,握住剑柄。
"烫!"
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她差点松手。但体内的气血在这股刺激下疯狂奔涌,铜皮境的屏障发出"咔嚓"一声轻响,肌肤下的金属光泽更加凝实,像有一层铜汁在皮肤下流动。
骨剑被她缓缓拔出。
剑身通体漆黑,比她的重剑还宽三寸,厚两指,剑身上布满了天然的骨纹,像虎爪撕裂天空的痕迹。整柄剑至少一百二十斤,但她扛在肩上,竟觉得比原来的八十斤重剑还顺手,还……亲切。
妖气漩涡渐渐平息。
三宝从灰黑色的雾气中走出来。他的脸色不再苍白,反而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像被雨水洗过的青竹。他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
识海里,白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清晰了许多,却依然虚弱:"小和尚……白虎的妖气……我收下了三成……剩下的……便宜你了……"
三宝在心里问:"你醒了?"
"醒了一点点……"白澜的声音带着疲惫的笑意,"够再睡三千年了……别吵我……"
然后归于沉寂。
三宝看着红袖肩上的新剑,又看着满地狼藉的三教弟子,咧嘴一笑。他走过去,拍了拍红袖的肩膀:"走吧,再不走,他们该叫人了。"
红袖扛着骨剑,剑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道:"我饿了。"
"回去请你吃胡饼,"三宝转身往甬道走,脚步轻快,"管够。"
"两个?"
"……三个。"
"成交!"
两人刚钻进甬道,红袖又小跑着回来把重剑捡走。
“能卖钱,换吃的。”
身后,玄寂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手中裂成两半的镇妖钵,又看着地上那堆风化的白骨,面色惨白如纸。他忽然想起三宝临走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平静。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洞外,夜色如墨。红袖扛着两百斤的剑,脚步轻快,剑身偶尔擦过焦黑的岩石,发出低沉的呜咽,像虎啸。
三宝跟在她身后,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里的无根生气机不再细弱,像一棵真正扎了根的树苗,虽然还小,但已经有了第一片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风吹过老鸦岭,卷起满山的乌鸦,嘎嘎叫着飞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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