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鸦岭回来三天,三宝没出过便宜居的门。
不是不想出,是出不起。房钱欠了六天,掌柜的秃顶老头每天路过后院都要朝他们那间屋子啐一口,唾沫星子溅在窗纸上,像幅抽象画。红袖的肚子叫了整整三天,从"咕噜噜"变成"嗷嗷嗷",最后蔫在木板床上,抱着骨剑有气无力地哼哼:"三宝……我眼前有星星……黄的……像胡饼……"
三宝盘坐在床板上,额头抵着膝盖,像只煮熟的虾。他丹田里那团无根生气机,自从老鸦岭灌了满肚子妖气后,确实壮实了不少,像棵喝饱雨的树苗,根须在他经脉里扎得更深。可问题是——它"饿"得更快了。
白天饿,晚上饿,半夜三更还在他肚子里咕涌,像条没喂饱的蚕,啃得他心头发慌。
"小和尚,"白澜的声音偶尔冒出来,半梦半醒,"去找点吃的……不是给你……是给无根生……"
"吃什么?"三宝在心里问。
"生机……气血……妖气也行……别吵我……困……"
然后就没声了。
三宝挠了挠青茬茬的头皮。生机?气血?他上哪儿找去?城里倒是有卖丹药的铺子,"回春堂"一颗"养血丸"要二两银子,把他卖了都凑不出半个裤衩钱。妖气?雍州城五都之一,三教眼皮子底下,哪儿来的妖气?
他想起惠明以前唠叨过的话——城西乱葬岗,阴气重,修士避之不及,连叫花子都不去。
阴气是不是也是一种"气"?能不能喂无根生?
三宝不知道,但他现在穷得只剩下命和胆子。他拍了拍红袖的肩膀:"起来,带你找吃的。"
红袖"嗖"地坐起来,眼睛发亮:"胡饼?"
"……比胡饼刺激。"
乱葬岗在城隍庙后头,翻过三道土坡。没有碑,只有乱糟糟的土包,有的塌了半边,露出破席子,席子里伸出半截胫骨,被野狗啃得发亮。乌鸦站在枯死的臭椿树上,"嘎"一声,又"嘎"一声。
三宝盘坐在一个塌坟后面,背靠着歪脖子槐树。他闭上眼,去勾空气中那股阴冷的东西——死气。
无根生刚蠕动了一下,识海里白澜就炸了:"小和尚!你想死也别拉着我陪葬!死气也敢吸?这玩意儿跟妖气不一样,没有生机做底,吸多了你就成这土包里的住户了!"
三宝指尖泛着青灰色,讪讪收功:"我就想试试。"
"试你个头!"白澜骂完又蔫了下去,"要喂无根生,得找气血、妖气、精纯灵气……别吵我,累得很。"
然后没了声息。
三宝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抬头看天。太阳偏西,把土包照成金红色的馒头。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决定回城。
红袖在土坡下面等他,坐在一块倒扣的石磨上,正用袖子擦她的骨剑。那把一百二十斤的漆黑骨剑横在膝头,她擦得认真,像在擦什么宝贝。看见三宝下来,她抬起头:"练完了?"
"练砸了。"
"哦。"红袖把剑扛上肩,剑身压得她歪了歪,"那还去鬼集吗?我想吃胡饼。"
"去——"
红袖忽然停住,鼻子抽了抽:"血腥味。有人堵路。"
话音未落,巷子两头站满了人。为首的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个瘦高个,穿一身黑袍,脸白得像涂了粉,左手上缠着一圈圈黑布,布缝里渗着暗红色的光。
"还俗和尚,红衣丫头。"瘦高个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坏了我铁手帮两桩买卖,打伤我手下弟兄,就想这么走了?"
三宝认出了那股气息。阴冷,黏腻,像蛇爬过脚背。凝煞境。比昨天那个光头副帮主强得多。
"你是?"
"血手老七,铁手帮香主。"瘦高个抬起左手,黑布无风自动,露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掌,掌心泛着紫黑色,像块烂透了的茄子,"有人出五十两银子,买你们的人头。本来不该我亲自来,但你们……"他目光落在红袖肩上的骨剑,瞳孔缩了缩,"好像从老鸦岭带了东西出来。"
红袖把骨剑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握住剑柄,剑尖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青砖裂了两道缝。
"要打就打,"她说,"我饿了,赶时间。"
血手老七冷笑,左手一翻,一道紫黑色的煞气如毒蛇般窜出:"蚀骨魔煞!"
红袖横剑格挡,"砰"的一声,煞气撞在骨剑上,炸开一团黑雾。她被震退半步,虎口发麻,骨剑差点脱手。
"铜皮境?"血手老七身形一闪,快得像道黑烟,瞬间绕到她身侧,"魔煞掌!"
一掌拍在她后背上。红袖往前踉跄了两步,后背衣衫破裂,露出里面古铜色的肌肤。铜皮境的防御挡住了大部分煞气,但她还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
"红袖!"三宝想冲过去,侧面两个汉子拎着齐眉棍拦上来,棍风呼啸,砸向他头顶。
三宝没有修为,躲不开。他本能地抬起左臂硬接,"咔嚓"一声,棍棒砸在胳膊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无根生在这一瞬间自发运转,将棍棒上的蛮力卸去了大半,顺着经脉导向脚底,地面"咔嚓"裂了两道细缝。
三宝趁机贴近,掌心贴上其中一人的棍梢——无根生·纳!
那人只觉手臂一麻,丹田真气被抽走一丝。三宝顺势一推,斗转星移!棍棒倒撞回去,"砰"地砸在那人胸口,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咦?"血手老七瞳孔收缩。
红袖怒了。她双手握住骨剑,像扇门板一样抡了起来:"崩山!"
骨剑带起沉闷呼啸,侧面一个汉子直接拍飞出去,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的土坯。
但血手老七的煞气太诡异。他像条泥鳅,在剑风里穿梭,双掌齐出,紫黑色的煞气凝聚成一张鬼脸:"噬魂!"
红袖刚抡出一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躲不开——
三宝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他没有修为,没有武器,只有一具被无根生改造过的身体。他挡在红袖身前,双臂交叉,硬接了那一记魔煞掌。
"轰!"
紫黑色的煞气撞在他身上,像泥牛入海,瞬间没入他的皮肤。三宝只觉得丹田里的无根生疯狂旋转,像漩涡一样将那股魔煞吞了进去。但吞得太猛,经脉被撑得胀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有人往血管里灌了滚油。
他咬紧牙关,按照老鸦岭时那种本能的牵引,将吞入的魔煞顺着右臂经脉导向掌心,然后——
斗转星移!
"还给你!"
他一掌拍在旁边的一面土墙上。
紫黑色的煞气从他掌心喷涌而出,轰在土墙上。那面本就年久失修的土墙"轰隆"一声塌了半边,砖石飞溅,把后面两个汉子埋在了砖堆里,发出"哎哟哎哟"的惨叫。
全场一静。
血手老七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拍出的煞气从三宝手里反弹回来,毁了一堵墙。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你……你是什么境界?!"
三宝没答。他的右臂在发抖,经脉像被火烧过,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但他站得很直,甚至扯出一个笑,门牙上还沾着刚才咳出的血丝:"你猜。"
"装神弄鬼!"血手老七恼羞成怒,一挥手,"一起上!砍死他们!"
十几个汉子一拥而上。红袖扛着骨剑,像扇门板一样左拍右扫,但人数太多,巷子又窄,她顾得了前顾不了后。一个矮个子绕到她背后,手里拎着一根包着铁皮的短棍,狠狠砸在她后脑勺上。
"咚!"
红袖晃了晃,眼前发黑。铜皮境的脑袋硬,但这一下太狠,她踉跄着往前扑,骨剑"哐当"一声插进地面,撑住了身子。
三宝看见了。
他来不及思考,一步跨过去,右手按在红袖后背上。丹田里的无根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一股玄奥的牵引力从他掌心发出——
移花接木。
红袖只觉得后脑勺那股剧痛忽然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抽走。而三宝按在她背上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然后,他跪了下去。
"噗——"一口鲜血喷在青石板上,溅成三朵歪扭的花。
那记闷棍的钝伤,被他用移花接木转到了自己后背上。没有铜皮境的防御,那一下实打实地砸在他的脊椎骨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喉头一股一股地往上涌血。
"三宝!"红袖回头,看见他跪在地上,后背的灰布短褐裂开一道口子,下面迅速泛起一片青紫,肿得老高,像爬了一条紫黑色的蜈蚣。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我杀了你!"红袖猛地扭头,看向那个矮个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像头被激怒的小兽。她双手握住骨剑,全身气血沸腾,骨剑上的骨纹竟亮起一丝幽绿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血手老七却在这时后退了一步。
他盯着三宝,又盯着红袖手里那把发光的骨剑,脸色阴晴不定。一个能反弹凝煞境魔煞的怪人,一把能共鸣妖气的骨剑,这买卖……好像没那么好做。而且刚才那一番交手,他的煞气消耗了不少,再拖下去,万一引来巡城卫,麻烦更大。
"走!"血手老七当机立断,一挥手,带着剩下的人迅速退入巷子阴影里,像退潮一样消失不见,连被埋在砖堆里的两个同伙都没顾上。
红袖想追,被三宝一把拽住了后领。
"别追……"三宝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追上去……你也打不过……"
红袖回过头,看着他。三宝还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她后领。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后背那片青紫已经肿得透过破衣服都能看见,嘴角还挂着血丝,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可他还在笑。
"你……你笑什么!"红袖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你还笑!"
"笑咱们……还活着……"三宝喘了口气,喉咙里咕噜一声,又咽下一口血,"你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但你能打,我不能,所以我接这一下……咱们才能都活着。这叫分工……不叫牺牲。"
红袖愣在原地。
她扛着骨剑,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宝,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半晌,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鼻尖却红通通的。
"……那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她带着鼻音,凶巴巴地说,"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吐血的时候……我……我以为你要死了!"
三宝咳了一声,又咳出一口血沫子:"提前说……你就不让我接了……"
"废话!"
"所以不能说……"
红袖气得直跺脚,却又不敢真拽他,怕扯到他后背的伤。她蹲下来,把骨剑往地上一插,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她的手很小,很烫,像两块炭,扶着他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能站起来吗?"
"能……"三宝试着撑了一下,后背一阵剧痛,像有把刀在刮脊椎,又跪了回去,"……不能。"
"废物。"红袖骂了一句,却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靠着我。回去。"
"回哪?"
"便宜居!还能回哪!"
"房钱……还没交……"
"我不管!你欠我的胡饼还没还,不能死!"
三宝把半边身子压在她肩上,红袖被压得矮了半截,一步一步往前挪。骨剑插在地上,忘了拿,走出三丈远红袖才想起来,又跑回去拔剑,差点把三宝摔在地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一瘸一拐,一个歪歪扭扭,像两只受伤的野狗,互相搀扶着往城里走。路过一个胡饼摊,红袖咽了口唾沫,没停。
当夜,便宜居后院。
三宝趴在木板床上,后背朝上。红袖用凉水浸了帕子,敷在他后背的青紫处,帕子刚碰上去,三宝就"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动!"红袖按着他,"我去找大夫!"
"不用……"三宝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大夫治不好这个……我自己来。"
他等红袖敷完帕子,把她赶出了屋子。红袖站在门外,抱着骨剑,像尊门神,嘴里还嚼着从厨房顺来的半块咸菜。
三宝盘坐起来,忍着后背的剧痛,闭上眼。
丹田里,无根生缓缓运转。白日里吸纳的那一丝魔煞,还有血手老七那一掌残留的煞气,在无根生的漩涡里被一点点剥离、分解。紫黑色的煞气像墨汁滴入清水,被稀释,被净化,最后竟化作一缕极淡的青色生机,像初春柳枝抽出的第一抹嫩芽。
建木养生诀。
三宝不知道这口诀从哪来的,好像无根生觉醒时,就刻在他骨子里了。他引导着那缕青色生机,从丹田流出,经过经脉,汇聚到掌心。
掌心温热,像揣着一块暖玉。
他下床,走到后院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下。枣树只有胳膊粗,树皮干裂,枝丫光秃秃的,像只鸡爪子伸向天空。三宝把手掌贴在树干上,将那缕青色生机渡了过去。
掌心与树皮接触的地方,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三宝收回手,退后两步,盯着枣树看了半晌。没什么变化。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要回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冻土裂开了一道缝。
三宝猛地回头。月光下,枣树最顶端的一根枯枝上,鼓起了一个小小的、青绿色的苞。那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然后"噗"地一声,绽开两片嫩黄的叶子。
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了颤,像两只刚睡醒的蝴蝶。
三宝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后背还在疼,像有火在烧,但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还真能养树……"他低声嘟囔。
墙头,一片青色的衣角无声地收了回去。
暗处,一个儒衫青年摇着折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月光照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照进他微微收缩的瞳孔里。他看着那棵一夜抽芽的枣树,看着那个还俗和尚掌心残留的、尚未散尽的淡青色光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块儒门弟子的玉牌。
折扇"啪"地合拢。
"有意思。"
他轻声说,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没留下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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