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顶掌柜天不亮就来踹门了。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窗纸簌簌的掉灰。三宝刚盘坐起来,后背的淤伤还隐隐地疼,被这一吓差点从床上滚下去。红袖更直接,她正做梦啃猪蹄,猛地坐起来,骨剑"哐当"一声从床边滑到地上,把掌柜的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六天了!"掌柜的唾沫星子喷到了三宝鼻尖上,"房钱!三个铜板一天,十八个!加上你们偷吃厨房的咸菜,一共二十个!拿钱!"
三宝摸了摸怀里,空空如也。
他转头看看红袖,这小妮子正抓紧把最后半块咸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掌柜的,"三宝努力扯出个好看的笑,"宽限一日?"
"宽限个屁!"掌柜的一把抄起门边的扫帚,"滚!现在!立刻!"
半刻钟后,两人站在便宜居后门的小巷里。三宝背着个小包袱,里面就一套换洗短褐。红袖扛着两把剑,骨剑剑尖在地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响。她另一只手捏着三宝又从厨房顺出来的半块咸菜,嚼得咯吱响。
"去哪儿?"她问。
"鬼集。"三宝把包袱往上颠了颠,"你那把重剑,兴许能换点钱。"
"能换胡饼吗?"
"……能。"
红袖拽着他袖子就往前拖:"那走啊,要加肉的!"
鬼集在城西菜市口后面,藏在一个卖臭豆腐的摊子底下。
那摊子白天卖臭豆腐,晚上收摊后,摊主挪开那口熏得漆黑的大铁锅,露出后面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窄得只容一人,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纸灯笼,灯油里不知掺了什么,烧起来有股子腥甜的怪味,照得人脸发绿。
守门的是个缺牙老头,坐在一张破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入门费,两个铜板。"老头眼皮都不抬。
三宝把重剑往地上一杵,沉得很,一把差点没抓好。
"没钱,"三宝说,"这个,换钱抵。"
老头睁开眼,打量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三十个铜板,爱卖不卖。"
"五十。"
"二十五。"
"三十……成交。"
老头从怀里摸出三串铜钱,每串十个,抛给三宝。三宝刚接住,红袖就伸手拽走了一串,转头冲向旁边的胡饼摊:"老板!十个!要刚出炉的!"
胡饼摊支在鬼集最外围,一口铁锅架在煤炉上,饼胚贴在内壁,烤得金黄冒油。红袖站在锅边,鼻尖几乎要碰到锅沿,被热气熏得眯起眼,却舍不得往后退半步。
三宝把剩下的二十个铜板揣进怀里,在鬼集里溜达。这里比地上还热闹,摊位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缺页功法、生锈法器、来路不明的丹药、还有印着春宫图的破账本。空气里混着汗酸味、煤烟味、某种草药的苦涩味,以及红袖那边飘来的麦香。
他在一个破书摊前蹲下来。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铺了块油布在地上,上面堆着半尺高的旧书,书页发黄卷边,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三宝随手翻了翻,《大夏律例》《 天外飞仙》《金刚功入门》……全是破烂。
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没有封面,纸质粗糙,边缘被火燎过,卷着黑边。翻开,上面画着一幅图:一棵通天彻地的大树,树下站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有人首蛇身的,有背生双翼的,有九条尾巴的。图旁四个小字:建木妖乡。
三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刚要把册子抽出来,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按在了书页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有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子曰,君子不夺人所好。"
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润如玉,像块浸在溪水里的青石。
三宝抬头。
哎哟,浊世翩翩佳公子!
白慕语站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一袭青衫,腰间悬着块羊脂玉牌,手持一柄折扇,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墨字:当仁不让。他嘴角含着笑,眼神却落在那本破册子上,带着几分凝重。
"这位兄台,"白慕语轻轻点了点册子,"此书乃禁书,还是交由在下处置为好。"
三宝没撒手。
他抬头看着白慕语,忽然笑了,门牙上还沾着刚才在便宜居没擦干净的咸菜渣:"子曾经曰过,当仁不让。你们儒门把妖族写进书里,又禁掉不让看,是不是心虚?三千年前的历史,你们到底怕谁知道?"
白慕语眉头微皱。
他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扇尖轻点下颌,目光在三宝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头顶那几块青茬茬的戒疤上。
"白马寺还俗的僧人?"白慕语轻声道,"我昨日见过你。"
三宝心头一跳。昨日?难道昨日他在便宜居后院……
但白慕语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后退半步,折扇轻抬,指向三宝:"子曰:非礼勿动。"
话音落下,三宝只觉得四肢一紧。
像有四条无形的绳子凭空套上了他的手腕脚踝,猛地收紧。他的身体僵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本《妖族志》,却动弹不得。言出法随,出口成真,儒门最根本的神通。
白慕语伸手去拿册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书页的瞬间,三宝丹田里的无根生轻轻一转。
那股清凉的气机像春水漫过冻土,所过之处,无形的束缚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融了。三宝的手指微微一松,又猛地攥紧册子,往后一抽。
白慕语抓了个空。
他怔住了,折扇悬在半空,扇尖还指着三宝刚才所在的位置。他分明用了"非礼勿动",一个开蒙境儒修对普通人的言出法随,本该如铁律般不可违背。
可眼前这个还俗和尚,动了。
不仅动了,还往前踏了一步。
三宝攥着那本破册子,直视白慕语的眼睛。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亮,像两块烧红的炭。
"你们儒门言出法随,"三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周围的嘈杂,"定的是礼,还是定的规矩?"
白慕语没答,瞳孔却微微收缩。
"若这规矩本身就是错的,"三宝又近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白慕语的扇尖,"凭什么让人守?"
白慕语的心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自幼读圣贤书,十多年勤学不辍,十八岁前从未质疑过书中任何一个字。可昨日夜里,他在便宜居后院看见的那一幕——枯死的枣树一夜抽芽,淡青色的光晕从这个还俗和尚掌心溢出——已经在他心里撬开了一道缝。
而现在,这个和尚站在他面前,问他:规矩错了,凭什么守?
白慕语手中的折扇垂了下去。言出法随的束缚彻底崩解,像从未存在过。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子曰"。
"你们争完了吗?"
红袖的声音插了进来。她嘴里叼着半块胡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凑过来,看看三宝手里的破册子,又看看白慕语腰间的玉牌,最后目光落在白慕语身后——那里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这书能换钱不?"她问。
三宝把册子往怀里一塞:"不能换钱,但能换真相。"
"真相能当饭吃?"
"……不能。"
"那先吃饭!"红袖一把拽住三宝的袖子,又扭头看向白慕语,眼睛眨了眨,"你有钱吗?你刚才想抢我们书,是不是该赔礼?我爹说,抢人东西要赔的。"
白慕语看着这个红衣小丫头,又看了看她背后那把几乎比她人还高的漆黑骨剑,忽然笑了。
"赔。"他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前面有家胡饼摊,我请。"
那胡饼摊比红袖买的那家更大一些,有张油腻的木桌,三条长短不一的板凳。
红袖一个人占了整条长凳,面前堆着七个胡饼,金黄油亮,撒着芝麻。她左右开弓,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嘴里还嚼着,腮帮子永远鼓着。
三宝坐在她对面,捧着一碗免费的凉茶,慢悠悠地喝。白慕语坐在侧面,青衫的下摆撩起,怕沾到地上的油渍,姿态端正得像在书院听课。
"你是儒门弟子?"三宝挑了挑眉,"雍州的?"
"白慕语,"白慕语微微颔首,"雍州书院,开蒙境。奉命调查老鸦岭妖气异动。"
他说到"妖气"两个字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红袖背后的骨剑。那把剑太显眼,漆黑的剑身,天然的骨纹,即使裹着布,也遮不住那股沉凝的煞气。
"调查出什么了吗?"三宝问。
"三教的说法是,妖皇遗骸作祟,已就地炼化。"白慕语的声音平静,像在背书,但手指却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但我……存疑。"
"存疑?"三宝笑了,"你亲眼看见玄寂杀人灭口,连散修一起烧成灰,你也存疑?"
白慕语的手指顿住了。
三宝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佛前净水卖三百文一碗,知客僧往井水里撒把香灰就敢称'圣水'。老鸦岭上,三教为了销毁妖皇遗骸,连散修都杀。白兄,你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可曾见过真正的'众生'?"
白慕语沉默了很久。
茶碗里的凉茶表面浮着两片枯叶,像两艘搁浅的小船。他盯着那叶子,忽然开口:"十日后,祭天大典。"
三宝挑眉。
"大夏皇朝每十年一次,五都同祭。"白慕语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旁边摊主的叫卖声淹没,"届时,镇妖塔开启,加固西雍封印。白虎牙将作为'镇器'被请出,由三教高手共同执掌。"
他抬起眼,目光与三宝相接:"而你体内的气机,与那日我在枣树下所见……和老鸦岭残留的妖气,很像。"
三宝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抓起桌上最后一个胡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红袖,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所以?"
"所以,"白慕语收起折扇,扇骨轻轻敲在掌心,"你若对三千年前的真相感兴趣,祭天大典,是唯一能靠近镇妖塔的时机。"
红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舔了舔指尖的芝麻,忽然插嘴:"镇妖塔里有吃的吗?"
白慕语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没有。"
"那我不去。"
"但祭天大典外围,"白慕语想了想,"有御赐的流水席,八碟八碗,管够。"
红袖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一把抓住三宝的胳膊:"去!必须去!"
三宝看着白慕语,看着这个温文尔雅的儒门弟子,忽然笑了。他把那本《妖族志》从怀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拍,推回白慕语面前。
"书给你。"
"为何?"
"因为你请吃了胡饼,"三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还因为……你刚才没说'子曰'。"
“还有啊,记得看完还给我。”他转身往鬼集深处走去,红袖背着骨剑蹦蹦跳跳地跟上,剑尖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响。白慕语坐在油腻的木凳上,低头看着那本破旧的《妖族志》,又看了看两人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的"当仁不让"四个字在灯笼光下微微晃动。
"子曰……当仁不让。"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