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如豆,昏黄微光勉强铺满狭小陋室。
沈砚辞摊开刚买来的科考经书,纸面粗糙墨色浅淡,是寒门士子专属的劣质书卷。北城世家子弟研读的御印珍本、名家注解,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念。他指尖拂过书页,心神却全然不在经义之上,方才窥探丞相府感受到的滔天黑雾,始终萦绕在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路从燕北杀回京城,他本以为手握残骨印、带着忠伯留下的线索,已然摸到了当年冤案的边角。可踏入京华才彻底看清,魏嵩之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浸透了大靖朝堂的每一寸肌理。科考被世家把持,官场被门阀垄断,寻常寒门士子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扳倒一位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
想要复仇,想要翻案,仅凭一腔恨意和透支寿元的秘术,远远不够。
他需要人脉,需要情报,需要扎根京城的立足根基。
正沉吟间,隔壁屋子传来压抑的低语声。这南城陋室隔墙皆薄,邻里动静一览无余,两道男声一沉一哑,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像是怕被隔墙之外的人听去半个字。
“再过三日就是秋闱初试,我昨夜听闻风声,今年不光考题外泄,魏相还私下吩咐阅卷官,但凡寒门子弟答卷,无论优劣,一律压等黜落。”
“早已是常态了。三年前那几位寒门才子,文章惊艳京华,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名落孙山的下场?最可惜的是当年沈家旧部的几位书生,满心报国,最后尽数被安上罪名,流放的流放,惨死的惨死。”
“嘘!休要提沈家!在京城私下议论旧案,是杀头的死罪!你忘了去年城西书生,只因随口替沈御史鸣冤,当夜就离奇暴毙在河中?”
话音落下,隔壁瞬间陷入死寂,只剩几声沉重的叹息,满是无奈与悲凉。
沈砚辞捏着书页的指尖骤然收紧,纸张被掐出深深的褶皱。
沈家旧部。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沉在迷雾中的他。忠伯当年仓促离去,只告知他冤案主谋是魏嵩之,却来不及细说沈家散落的残余势力。他只以为沈家满门覆灭,旧部早已四散凋零,或是隐姓埋名苟活世间,早已不敢过问朝堂旧事。
没想到京城之中,仍有人敢私下惦念沈家,敢惋惜当年的沉冤。
他当即收敛心神,放轻脚步走到土墙边,静静倾听。
沉寂片刻后,方才开口的那人再次低声开口,语气满是隐忍:“我也是豁出去才敢多说一句,沈御史一生刚正,弹劾贪官、整顿吏治,从未做过半分愧对大靖的事。当年那场通敌大案,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栽赃陷害,只是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谁说不是?听闻当年沈府有一批门生幕僚,案发前被沈御史尽数遣散,保全了性命。这些人大多蛰伏在京城底层,或是混迹寒门士子之中,只是无人敢互通声息,生怕被魏府察觉,招来灭顶之灾。”
“可惜啊,群龙无首,一盘散沙。若无领头之人,这些残存的旧部,一辈子只能隐于暗处,当年的冤案,怕是永远没有昭雪之日。”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沈砚辞耳中。
他胸腔剧烈起伏,积压十年的酸涩与滚烫的恨意交织翻涌。十年流放,他孤身一人熬过风沙苦寒、刀兵追杀,无数个日夜孤独隐忍,以为自己早已是孤家寡人。此刻他才知晓,风雨飘摇之下,仍有一群人记得沈家忠义,仍有一群人,在暗处默默等待一个翻盘的机会。
这便是他入京后,得到的第一条真正的生路。
沈砚辞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眸光沉定如渊。他不能贸然上门攀谈,隔壁之人身份不明,是真心念旧,还是魏府刻意安插的眼线,无从分辨。十年的绝境求生,早已磨去他所有的莽撞,谨慎蛰伏,才是当下唯一的活命之道。
他转身退回桌前,重新坐定,佯装研读经书,耳朵却始终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不多时,隔壁房门轻响,两道脚步声渐远,想来是外出谋生。陋室周边再度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巷陌的零星叫卖声,烟火琐碎,却藏着京华最汹涌的暗流。
沈砚辞抬手抚上胸口的残骨印,冰凉的触感抚平了他翻涌的心绪。
沈家旧部蛰伏京城,这是他最大的机缘,也是最大的风险。魏嵩之生性多疑狠辣,定然从未放弃清剿沈家残余势力,这些旧部能存活至今,必然极度谨慎,戒备心极强。若是贸然相认,非但无法结盟,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杀身之祸。
想要联络旧部,必须借一个合理的身份。
秋闱,就是最好的契机。
他如今是返乡寒门士子,一心求取功名,符合所有底层读书人的常态。只要他在秋闱初试展露锋芒,凭借绝佳文名吸引一众寒门士子的目光,蛰伏的沈家旧部,自然会注意到他这个异类。
届时他再徐徐布局,暗中试探,方能稳妥收拢力量。
心念既定,沈砚辞彻底静下心神,低头翻看经义策论。他自幼受父亲教导,饱读诗书,朝堂利弊、治乱之道早已烂熟于心。十年流放生涯,见过民生疾苦、官场黑暗、门阀欺压,他的文章从无世家子弟的空洞辞藻,字字皆是底层真实见闻,句句贴合治国之本。
这,便是他碾压一众温室世家子弟的底气。
夜色渐深,京城的寒意穿透破旧窗纸,浸入陋室。沈砚辞小臂的刀伤隐隐作痛,连日赶路厮杀、数次催动骨印秘术透支气血,让他身体愈发虚弱,脸色始终带着一抹病态的苍白。
他微微闭目调息,片刻后,怀中的残骨印忽然微微发烫。
并非他主动催动,而是自发异动。
沈砚辞心头一凛,即刻凝神。他知晓,骨印能感知周遭恶意杀机,自发发烫,意味着这狭小陋室之外,有人暗藏阴诡算计,正暗中窥探此处。
他瞬间收敛所有气息,垂眸端坐,看似专心读书,余光却紧紧锁定房门。
门外巷中,一道黑影贴着墙根伫立,身形隐匿在夜色阴影之中,气息收敛至极,若非骨印预警,寻常人绝对无法察觉分毫窥探。
魏嵩之的眼线,终究还是查到南城来了。
自他入城通关登记籍贯来历,便已经落入了相府的监视网中。魏家势力遍布京城,每一个入城的罪籍流民、寒门士子,都会被暗中筛查记录。他这个燕北流放归来的书生,本就惹人注目,被盯上,是迟早的事。
沈砚辞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光。
看来,不止他在布局,对手也从未停歇。
这一场蛰伏京华的博弈,从今夜开始,便再无半分安宁。而他这枚从尘埃与血骨中走出的寒门棋子,终将在这场门阀乱局中,掀翻整座大靖的朝堂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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