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南城陋巷寂静无声。
沈砚辞端坐桌前,指尖依旧搭在书页之上,姿势分毫未变,看似沉浸经义,心神却已紧绷至极致。怀中残骨印的温热感迟迟不散,那股细微却刺骨的警示,清晰告知他——门外的窥探之人,杀机隐而不发,耐性极强。
对方不敢贸然闯入,是摸不清他的底细。
在魏府眼线眼中,他只是一个从燕北流放归来、入京赶考的普通寒门书生,无依无靠、毫无根基。这般小人物,不值得大动干戈强攻,只需暗中监视、摸清目的,再伺机处置即可。
这便是沈砚辞想要的效果。
他不能露锋芒,更不能露恨意,此刻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平庸、安分、毫无威胁。
沈砚辞微微垂眼,刻意放松了肩头紧绷的力道,指尖翻动书页,动作慢而笨拙,甚至故意对着一段浅显经义轻轻蹙眉,露出几分苦思不解的困顿模样。
他要演,就要演得彻底。
门外巷尾的阴影里,一道黑衣人影贴墙而立,面罩遮脸,只露一双冷窄的眸子。此人是相府暗卫底层探子,专司监视南城流动人口,每日筛查可疑之人。
自沈砚辞午时入城登记,籍贯燕北流放归籍,便被他标记在册。
沈家旧案过去十年,早无人提及,寻常探子只当是普通罪籍流民,本无需紧盯。可方才他路过陋室,隐约听见屋内沉稳静气,不似底层落魄书生的浮躁怯懦,一时起疑,特意驻足探查。
可半柱香时间过去,屋内少年始终埋头苦读,神情困顿、举止寻常,翻书、蹙眉、轻声默念经义,一举一动,皆是寒门书生最常见的模样,找不出半分异常。
探子眼底的警惕缓缓褪去。
想来是自己多心了,一个在边荒受苦十年的少年,能活下来已是侥幸,何来城府底气?不过是读书求功名的痴人罢了。
残骨印的温热感骤然减弱,直至彻底恢复冰凉。
沈砚辞心头微松,知晓门外那人的杀意彻底消散,窥探之心已然落空。
又静待数息,巷中传来极轻的脚步挪移之声,随后彻底归于沉寂。探子已然离去。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沈砚辞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破旧的布衣贴在脊背,透着阵阵寒凉。方才短短片刻对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步步惊心。
但凡他有一丝眼神异动、一丝气息紊乱,都会被暗卫捕捉破绽,引来无尽麻烦。
魏嵩之的眼线,果然无孔不入。
京城每一寸土地,都早已被相府织成密网,普通人入网即困,稍有异动便是粉身碎骨。
沈砚辞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残骨印,心底愈发清醒。
想要在这张密网中蛰伏、布局、复仇,绝不能有半分急躁。联络旧部、科考扬名、搜集罪证,每一步都必须稳如磐石,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收回心绪,不再刻意伪装,真正沉下心研读科考策论。
十年燕北风霜,他从未弃文。父亲沈御史一生治学严谨,自幼教他经世致用之学,不是世家子弟用来装点门面的浮华辞藻,而是真正能治国、安民、平乱世的大道。
眼下大靖朝局最大的弊病,无非三点:门阀垄断仕途、土地兼并严重、边军积弱疲敝。
世家把持科考,寒门无路可进,朝堂只剩门阀声音,无人体恤百姓;权贵兼并良田,流民遍地,州县萧条;朝堂重文轻武,边将多为世家纨绔,不懂兵事,北狄屡屡犯边,边关百姓苦不堪言。
这些弊病,是京中锦衣权贵看不见、也不愿看见的真相,却是他在燕北十年日日所见的人间疾苦。
若是寻常考生,答卷只会歌功颂德、堆砌辞藻,讨好世家考官。
但沈砚辞的答卷,要写民生、写时弊、写破局之法。
哪怕会触怒世家,哪怕会引来忌惮,他也要借着秋闱初试,一鸣惊人。唯有崭露头角,才能被蛰伏的沈家旧部看见,才能撕开这密不透风的门阀铁幕,求得一丝立足之机。
一夜无眠,油灯燃尽数根灯芯,天色渐渐泛白。
破晓微光透过破旧窗棂,洒落在书页之上,照亮少年清瘦却挺拔的侧脸。一夜苦读,他眼底无半分疲惫,反倒愈发清亮通透,胸中已然敲定了初试策论的全部立意。
收拾好书卷笔墨,简单洗漱过后,巷陌间已然热闹起来。
各地赶考的寒门书生纷纷出门,朝着城南贡院方向赶去,人声嘈杂,满是紧张与忐忑。
隔壁昨日低语的两名书生也推门而出,两人衣衫洗得发白,背着旧书箱,面色愁苦,边走边低声闲谈。
“今日初试,只求阅卷官手下留情,哪怕只是垫底上榜,也不枉十年苦读。”
“别做梦了,昨日传的消息是真的,寒门答卷优先黜落,我们不过是来陪跑凑数的。”
言语间,尽是无力的绝望。
这便是当下寒门士子的宿命,寒窗苦读数十载,终抵不过世家出身四个字。
沈砚辞跟在两人身后,缓步走出陋室,混入赶考的书生人流之中。
他身形清瘦,布衣朴素,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如同万千追逐功名的普通寒门士子一般。无人知晓,这看似平凡的少年,身负满门血海冤仇,胸藏搅动朝堂、颠覆门阀的滔天野心。
行至半途,街口忽然一阵喧哗。
数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锦衣玉带的世家子弟策马横行,肆无忌惮冲撞路人,赶考的寒门书生纷纷狼狈避让,有人被马蹄擦过肩头,摔在泥水之中,书卷散落一地。
为首一名白衣公子,面容俊朗,眼神倨傲,正是前日城门嘲讽寒门的户部侍郎嫡子。他勒住马缰,俯视狼狈避让的一众书生,嘴角满是戏谑讥笑。
“秋闱考场,向来是我等世家子弟的戏台,尔等寒门泥腿子,凑什么热闹?今日便让你们看清,何为云泥之别!”
周遭世家子弟纷纷哄笑,嘲讽之声刺耳嚣张。
街边一众寒门书生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捡拾书卷,低头隐忍。数十年皆是如此,强权压身,申诉无门,早已磨平了所有人的棱角。
沈砚辞驻足而立,抬眸望向马背上嚣张的世家子弟,眼底没有怒火,也无愤懑,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又是这样。
十年前,沈家忠义满门,却被世家构陷屠戮;十年后,寒门千千万万读书人,依旧被权贵肆意践踏。
大靖的乱世病根,从来不在外敌,不在流民,而在这根深蒂固、一手遮天的门阀权贵。
他没有上前争执,此刻的隐忍,不是懦弱,是蓄势。
今日所有的欺辱、所有的不公、所有寒门的绝望,他尽数记在心底。
待到秋闱放榜,待到他站稳脚跟,他日执掌权柄,必破这门第枷锁,必改这不公世道,必让所有恃权欺人的世家权贵,尽数付出代价!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嚣张跋扈的世家子弟,转身迈步,坚定朝着贡院走去。
初试在即,笔墨为刃,书卷为甲。
这是他入京的第一战,也是他搅动京华风云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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