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过半,天光微亮,大靖城南贡院大门缓缓敞开。
朱红高墙绵延百丈,肃穆森严,檐下悬挂的鎏金贡院牌匾,见证了数十年科举沉浮,也默默纵容着世家操纵考场的龌龊规矩。数千赶考书生分列甬道两侧,寒门布衣挤在末尾,北城世家子弟身着锦绣长衫,傲然立于前列,泾渭分明,一眼便能分辨出身阶层。
两侧兵卫持刀肃立,挨个核验身份、搜检随身物件,流程严苛却双标至极。世家子弟草草抬手示意便直接放行,轮到寒门书生,却要被细细搜查笔墨衣襟,连鞋底缝隙都要反复翻看,极尽刁难折辱。
沈砚辞手持应试牌,安静排在队伍末尾。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持最廉价的竹管毛笔、粗制墨锭,立于人群中平平无奇,无人会将这个落魄寒门书生,与十年前满门被灭的忠良遗孤挂钩。
轮到他搜检时,兵卫刻意抬手重重拍打他衣襟,灰尘簌簌掉落,眼神满是轻蔑:“燕北归籍罪徒之后,也敢登科应试?若是乱写妄言,当场革除学籍,流放千里。”
字字皆是警告,直白昭示着寒门士子的卑微处境。
沈砚辞神色不变,不卑不亢拱手行礼,不多言不多辩,坦然任由兵卫搜查。如今他羽翼未丰,隐忍藏锋,便是最好的自保。
入得考场,万千号房整齐排布,狭**仄,仅容一桌一椅。每位考生独立一间,隔绝内外,看似公平的应试规制,早已被世家权贵蛀空根基。
落座片刻,考官当众宣读考题。
本次初试论题——《论盛世维稳,贵在守旧遵礼》。
题目一出,场内大半书生纷纷松了口气。
这是最贴合世家朝堂论调的考题,无非是歌颂当下朝局安稳、推崇门阀礼制、恪守旧规旧制,通篇只需堆砌盛世辞藻,吹捧权贵治理之功,便能稳妥拿到名次。在场世家子弟个个胸有成竹,提笔便开始书写套路范文。
周遭此起彼伏的落墨声响起,人人迎合上意,无人敢触碰半分时政弊病。
沈砚辞指尖落在笔杆上,眸色微微沉凝。
守旧遵礼?
如今的大靖,皇权式微,权臣乱政,土地兼并泛滥,流民遍布州县,边关战火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早已是暗流汹涌的末世颓势,何来盛世维稳?
这道考题,根本就是世家考官刻意设置的筛选门槛。
意在筛选出顺从礼制、认可门阀垄断的庸碌书生,剔除所有心怀变革、敢言真话的寒门士子,彻底锁死寒门的发声之路。
若是随波逐流,写一篇歌功颂德的应试俗文,他可安稳通过初试,暂时避开风波。可如此一来,他便泯然众人,毫无亮点,根本无法吸引蛰伏的沈家旧部,更谈不上搅动朝局、立足京华。
一念之间,沈砚辞已然决断。
他要逆题而写。
不遵守旧之论,直写乱世沉疴;不颂权贵之功,直言朝堂弊病。以笔墨为刃,破世家百年固化格局,写一篇惊世逆策!
此举凶险至极,一旦触怒考官,轻则黜落成绩、终身禁考,重则被冠以妄议朝政之罪,打入牢狱。
但他别无选择。
想要在死水一潭的京华朝堂撕开缺口,想要让暗处蛰伏的旧部看见希望,他必须剑走偏锋,一鸣惊人。
深吸一口气,沈砚辞研墨落笔,笔尖划过粗糙宣纸,字字铿锵,力透纸背。
开篇便颠覆全篇立意:盛世无恒,守旧必腐,治国之道,贵在革新利民,而非拘礼尊贵。
短短十四字,彻底推翻考题核心,与朝堂世家主流论调背道而驰。
他落笔极快,将十年燕北所见所闻尽数铺陈纸上。写门阀垄断仕途,寒门志士报国无门;写权贵兼并良田,千万流民食不果腹;写朝堂重礼轻民,官官相护、积弊丛生;写边军世袭纨绔,军备废弛、屡败北狄。
句句写实,字字刺骨,没有半分虚浮辞藻,全是底层百姓的疾苦真相,是世家永远不愿正视的朝局弊病。
考场之内,其余考生皆在堆砌华美辞章,赞颂太平盛世,唯独沈砚辞的号房之内,笔墨铿锵,字字诛心,写尽大靖虚假盛世下的溃烂根基。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大半考生已然落笔收尾,纷纷交卷离场,脸上皆是稳妥应试的轻松神色。
监考巡考缓步穿梭考场,随意扫过众人答卷,看着千篇一律的颂圣文章,神色平淡,显然早已见惯这般迎合套路。
待走到沈砚辞号房前,巡考目光随意一瞥,视线骤然凝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开篇第一句,便逆题犯上。
再往下读,字字直指朝堂弊端、痛斥门阀积弊,句句戳在世家权贵的痛处。
巡考瞳孔骤缩,周身气场瞬间冷厉,死死盯着端坐落笔的沈砚辞,低声厉喝:“大胆!小小寒门书生,竟敢妄议朝政,诋毁朝纲!”
声响不大,却让周遭未走的考生纷纷侧目,惊惧的目光尽数投向这间号房。
所有人都觉得此人疯了。
在世家把控的科举考场,在魏相门生主持的初试之上,敢写如此大逆不道的策论,无异于自毁前程,自寻死路。
面对厉声呵斥,沈砚辞执笔的手未曾有半分颤抖,抬眸看向巡考,神色平静淡然,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学生应试作答,论据实之事,书眼见之实,何为诋毁?若盛世无弊,何来流民千里?若礼制公允,何来寒门无途?”
寥寥数语,问得巡考一时语塞。
他盯着纸上锋芒毕露的文字,看着眼前少年沉静无畏的眼神,心底又惊又怒。惊的是一个边陲归来的寒门少年,竟有如此通透的眼界与过人胆识;怒的是这篇策论,若是流传出去,必会触动世家根基。
“狂妄无知!”巡考冷喝一声,压下心绪,“此文悖逆圣道、诋毁礼制,断然作废!”
他本想当场撕卷,直接将沈砚辞治罪。
可目光扫过通篇严谨的行文、条理清晰的论证、字字有据的阐述,又暗自迟疑。此文文采谋略皆是上等,眼界格局远超在场所有考生,若是贸然作废治罪,难免落人口实。
思虑再三,巡考冷声道:“答卷暂且留存,是否黜落,由主考官定夺!你且离场等候结果,不得放肆喧哗!”
沈砚辞从容搁笔,躬身行礼:“谨遵考官令。”
他心中了然,这便是他要的结果。
作废与否,早已不重要。这篇逆世策论,必会落入主考官眼中,必会在寒门士子圈层传开。
哪怕初试落榜,他的名字,也终将被暗处蛰伏的沈家旧部看见,被那些不甘沉沦的寒门志士记住。
他整理好笔墨,从容起身,在全场惊惧、诧异、嘲讽的目光中,缓步走出贡院号房。
阳光穿透贡院高墙,落在他清瘦的身影上。前路依旧荆棘密布、杀机暗藏,但他以笔墨为锋,已然在世家牢牢掌控的京华棋局中,落下了颠覆局势的第一子。
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蛰伏的风雨,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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