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场内肃杀气息。
沈砚辞缓步走出应试甬道,方才考场内巡考厉声呵斥的画面,早已被离场的书生们传得沸沸扬扬。短短片刻,数千考生几乎人人知晓,今日秋闱初试出了个异类寒门书生,逆题写策、直斥时弊,险些被当场治罪。
人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话语里满是讥讽与幸灾乐祸。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好好的应试套路不走,非要逞口舌之快,纯属自毁前程。”
“在魏相把持的考场写这种文章,何止落榜,怕是往后终生不得科考,彻底断了仕途路。”
“寒门出身还敢狂妄不羁,真以为读了几年书就能指点朝堂?简直痴心妄想。”
一众世家子弟路过,听得此话,纷纷驻足嗤笑,看向沈砚辞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在他们眼中,寒门士子安分守己、俯首依附才是本分,胆敢质疑门阀规矩、针砭朝堂,便是僭越犯上。
周遭细碎的嘲讽声络绎不绝,钻入耳中。
沈砚辞神色淡然,步履未停,对周遭非议置若罔闻。
他要的从不是一场初试的名次,而是声势。
死水般固化的京华寒门圈层,需要一道惊雷破局。他这篇逆世策论,哪怕被判作废、榜上无名,也足以搅动风云,让藏在暗处的人看见他的锋芒与本心。
顺着人流走出贡院广场,沈砚辞正欲折返南城陋室,身侧两道快步身影悄然跟上。
正是昨日隔墙低语、心系沈家旧案的两名寒门书生。
二人快步追至身侧,神色谨慎,刻意压低声音,避开周遭人群目光:“这位兄台留步。”
沈砚辞驻足回身,眸光平静温和,不见半分考场对峙后的戾气:“两位兄台有事?”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敬佩,又带着几分忌惮。其中年长的书生拱手轻声道:“在下周默,这位是同窗林文彦。方才考场之事,我二人全程目睹,兄台敢逆题直言,针砭时弊,句句道出我等寒门心底不敢说的真话,实在佩服。”
周遭所有人都在嘲讽他狂妄,唯独这二人,看懂了他笔墨之下的赤诚与孤勇。
沈砚辞微微颔首,不动声色:“不过是据实作答,随心落笔罢了。”
“可这京华之内,敢据实落笔之人,寥寥无几。”周默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郁结,“人人畏权畏势,人人趋炎附势,久而久之,朝堂只剩颂声,再无诤言。十年前沈御史在世时,尚且敢直谏权贵、为民发声,自沈家倾覆,朝野再无真话。”
再次提及沈家,话语落得极轻,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
沈砚辞眸光微凝,心底瞬间笃定。这二人绝非普通落魄书生,他们知晓旧案细节,惦念沈家忠义,十有八九,就是那群蛰伏在京城底层的沈家残余旧部子弟。
是他要找的人。
但他依旧不露分毫破绽,只是淡淡开口:“沈御史千古忠良,当年冤案,世人皆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言。”
林文彦年轻气盛,压不住心底愤懑,低声接话:“可惜忠良无善终,魏相一手遮天,旧部四散,如今偌大京华,无人敢为沈家鸣冤,无人敢破这门阀囚笼!”
三人站在街角僻静处,寥寥数语,已然互通心意。
周默目光沉沉打量沈砚辞,眼前少年衣衫朴素、身世落魄,却气度沉稳、心性刚烈,笔墨藏山河胸襟,风骨远超寻常寒门士子。尤其是那篇逆世策论,行文格局、治世理念,竟隐隐有当年沈御史的风骨影子。
他心底生出浓烈疑虑,试探着轻声开口:“兄台落笔立论,重民生、破门阀、倡革新,政见风骨极似当年沈中丞,不知兄台师从何处?”
这是旧部专属的试探,意在甄别对方是否与沈家有渊源。
沈砚辞心中了然,面上却神色如常,不暴露身份,只淡淡回道:“无名师指点,十年边荒所见,皆是为师。”
半真半假的回答,模糊了来路,却给了对方无限遐想。
周默眼底精光一闪,心中猜疑更甚,却不敢继续深问。魏府眼线遍布全城,隔墙有耳,贸然打探极易招来杀身之祸。
他收敛神色,轻声道:“兄台此文,纵然被判作废,也已然传遍考场。阅卷主考皆是魏相门生,必定不会容你上榜。但你笔下胸襟,我等敬佩万分。若是兄台后续在京城遇困,可到南城旧书斋寻我,些许薄力,尚可相助。”
这句话,是正式递出的结盟橄榄枝。
沈砚辞微微颔首:“多谢两位兄台照拂。”
简单一句应答,无需多言,彼此已然心照不宣。
二人不敢久留,怕惹人注目,匆匆拱手告辞,转身汇入人流,低调离去。
目送两人背影消失,沈砚辞立于街角,眼底掠过一抹微光。
蛰伏的棋子,终于开始归位。
他的策论,成了最好的信物。无需自报家门,无需刻意拉拢,仅凭文字风骨、治世初心,便能让残存的沈家旧部主动靠拢。
与此同时,贡院阅卷阁楼之内。
数名身着官袍的阅卷考官围站一案前,神色各异,气氛凝重压抑。
案上平铺的,正是沈砚辞那篇逆题策论。
主考官是魏嵩之的亲门生,现任礼部侍郎周启元。他指尖抚过纸面字字诛心的文字,脸色阴沉得近乎滴水。通篇否定守旧礼制,抨击门阀垄断,直指当朝弊病,字字句句,都在打世家权贵的脸面。
“狂妄竖子!区区边荒罪籍书生,也敢妄议朝政,非议礼制!”周启元重重拍案,声色俱厉,“此文大逆不道,悖逆纲常,绝不能留!即刻作废,录入劣卷名册,终身禁止此人参加科考!”
身旁一名阅卷官员低声劝阻:“周大人,此文文采卓绝、论据精深,眼界格局远超本届所有考生。若是直接作废、封禁其身,恐引得寒门士子非议,落得堵塞言路的口实。”
一众考官纷纷附和。他们虽是世家派系官员,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篇策论,是本届秋闱初试的第一佳作。
周启元眸光冷沉,沉吟片刻,压下怒火。
他深知其中利弊,直接封禁太过张扬,容易授人以柄,反而让这篇逆策流传更广。
良久,他冷声道:“卷子封存,不录名次,不做公示。此人答卷视作无效,对外只字不提,压下所有风声。我倒要看看,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罪徒,翻得起什么风浪!”
他要彻底雪藏这篇文章,抹去沈砚辞所有锋芒,让其彻底泯然众人。
可周启元万万不知,此刻的南城街巷、寒门书生圈层,那篇逆世策论的手抄本,已然悄然流转。
暗流无声蔓延,星火已然燎原。
沈砚辞立于街角秋风之中,清晰知晓,真正的京华棋局,自此,才算真正落子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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