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沉寂，京华秋闱初试风波看似被彻底压下。
贡院那边遵照周启元的吩咐，封存答卷、闭口不言，朝堂世家无人再提及那个敢写逆策的寒门书生。官方刻意的雪藏，让沈砚辞的名字看似凭空消散，可在南城寒门士子的小圈子里，那篇惊世策论早已悄然传开。
无数手抄版本在陋室、书斋、街巷之间隐秘流转，无人敢高声谈论，却人人心底震动。
世人皆惧魏相权势，唯此一人，敢以笔墨为刃，剖开大靖盛世之下的腐朽皮囊。
午后时分，秋风萧瑟。沈砚辞换了一身素净布衣，避开街巷人流，独自去往周默口中的南城旧书斋。
这片地界地处京城最偏的南巷深处，远离北城权贵视线，周遭皆是老旧民居、破烂摊铺，往来皆是底层百姓与落魄书生，极少有官绅世家踏足，是绝佳的隐匿藏身之地。
旧书斋门面破败，木牌褪色，门框蛛网缠绕，看上去萧条冷清，毫无起眼之处。推门而入，一股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书架层层叠叠堆满泛黄旧书，店内仅有一名老者闭目打盹，看似无人打理，实则暗藏规矩。
沈砚辞刚踏入店内，一道轻声便从书架后传来。
“兄台来得倒是准时。”
周默从书堆阴影中走出，今日褪去了应试的局促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肃凝重。他抬手示意，引着沈砚辞穿过层层书架，走入最深处一间封闭的隔间。
隔间狭小，仅有一桌四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屋内除了周默，还有昨日的林文彦，除此之外，竟另有三名年岁不等的书生伫立其中，个个面色沉稳，眼神警惕。
五人，皆是蛰伏京城的沈家旧部后人。
房门轻轻合上，落栓上锁。
狭小的隔间里，气氛瞬间肃穆凝重，再无半分书生闲谈的随意。
周默率先拱手，姿态恭敬，不复先前平辈之交的淡然：“我等五人，皆是当年沈御史门生、旧部遗孤。十年前沈家案发，我等长辈受牵连或死或贬，临终留下遗命，令我等蛰伏隐忍，静待沈家遗脉现世。”
一语落地，沈砚辞心神微震。
他早有猜测，此刻亲口证实，积压十年的孤寂与酸涩骤然翻涌。原来这十年，从不是他孤身一人。
“十年了。”周默声音微哑，眼底藏着隐忍多年的悲愤，“魏嵩之封杀所有沈家痕迹，销毁卷宗、屠戮余孽，世人渐渐遗忘忠良之名。我等隐于市井，不敢科考冒头，不敢互通姓名，日日蛰伏，只为等待一个翻盘的机会。”
林文彦上前一步，恳切开口：“昨日贡院一见，兄台策论风骨、济世之心，与当年沈中丞如出一辙。我等多方揣测，冒险相邀，只求一问——兄台是否与沈家渊源相关？”
所有人目光尽数聚焦在沈砚辞身上，紧张、期待，又带着深深的忐忑。
这一问，是十年隐忍的试探，也是赌上性命的托付。一旦认错人，今日所有人，今夜便会尽数死于相府暗刃之下。
沈砚辞静立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缓缓扯开内衬衣襟。
胸口贴身之处，一块残缺带血的古朴骨印，静静贴合肌肤，纹路沧桑，血迹陈旧，是沈家世代相传、无人不识的信物。
“沈家仅剩一脉，沈砚辞，见过诸位叔伯后人。”
少年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重量。
十年流放，十年隐忍，今日终于不再孤身藏于暗处。
五人见状，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无人再有半分迟疑，齐齐躬身长揖，动作恭敬决绝。
“我等参见少主！”
一声少主，藏尽十年委屈，诉尽半生坚守。
十年黑暗蛰伏，他们终于等到了沈家遗孤，等到了可以洗刷冤案、颠覆权奸的希望。
沈砚辞抬手扶起众人，眸色坚定：“诸位十年隐忍，冒死坚守，砚辞铭记于心。今日起，我与诸位并肩，倾覆奸佞，昭雪沉冤，还沈家清白，还寒门公道。”
众人直起身，脸上再无半点怯懦，只剩满腔热血与决绝。
周默沉声道：“少主，这些年我等暗中收拢散落京城的旧部残力，共计二十七人，皆是忠心可靠之人，有擅长情报探查的，有混迹州县底层为官的，有隐匿商行打探消息的，人人藏锋蛰伏，只待号令。”
“只是魏嵩之势力太过庞大，朝堂、科考、京卫皆被其把控，我等势力微薄，十年来不敢有丝毫动作，只能暗中收集零星线索。”
沈砚辞微微颔首，心底已然有了清晰规划。
这便是他最初的根基，微弱却纯粹忠心，是他扎根京华的第一股力量。
“我问你们，这些年，可曾查到当年沈家冤案的细碎线索？”
周默面色凝重，沉声回道：“有一条最关键的隐秘线索，十年无人敢动。当年构陷沈家通敌的核心证据，并非伪造文书，而是一份北狄密函。这份密函原件，并未销毁，被魏嵩之藏于相府绝密密档阁楼，寻常侍卫都无法靠近。”
“除此之外，当年告密之人，并非朝中官员，而是沈府昔日一名贴身幕僚，事后被魏嵩之暗中提拔，如今改名换姓，任职吏部主事，隐匿在朝堂之中。”
两条线索，字字千金。
十年迷雾，瞬间破开两道缺口。
沈砚辞眼底寒光乍现。密函是翻案铁证，叛徒是破局关键。只要抓住其一，便能撕开魏嵩之十年不败的伪装。
“那名叛徒，如今身份行事如何？”
“此人极为谨慎，从不结交旧人，从不提及沈府旧事，为官中庸圆滑，无功无过，刻意隐匿自身，十年无人察觉异常。”周默皱眉道，“我等数次试探，皆被其圆滑避开，无从下手。”
沈砚辞冷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不急。眼下我们根基未稳，不宜打草惊蛇。”
他目光扫过众人，条理清晰，一一安排布局：“第一，所有人继续蛰伏，维持原有身份，不可暴露分毫异常，切勿主动探查相府密档。第二，暗中紧盯吏部那名叛徒，记录其行踪、交际、把柄，静待时机。第三，收拢所有寒门士子人脉，借此次策论风波，悄悄凝聚寒门力量。”
众人纷纷应声领命。
此刻的沈砚辞，不再是孤身复仇的流放少年，而是执掌残部、布局朝堂的执棋者。历经十年风霜生死，他的心智、城府、布局，早已远超常人。
周默看着眼前沉稳有度、进退有度的少主，心底彻底安定。沈家有后，沉冤可雪，十年坚守，终有所值。
隔间之外，书斋依旧冷清静谧，无人知晓这破败小屋之中，一群蛰伏十年的忠良之后，已然重新聚首，立下颠覆权奸、重整朝纲的誓约。
秋风穿窗，微动书页。
京华暗流，自此彻底盘活。
无人知晓，南城一间破败旧书斋里，一枚沉寂十年的残印，终于开始撬动整个大靖的朝堂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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