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雨剑回到家的时候,堂屋里坐着三个人。他父亲刘根生在八仙桌旁抽烟,烟是那种自己卷的旱烟,纸卷得松松垮垮,抽两口就要掉一截烟灰。他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鞋底上穿梭,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对面坐着的是他大伯家的堂兄刘雨军,比他大五岁,今年二十二,刚从部队退伍回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还规规矩矩地扣着。
“雨剑回来了。”刘雨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有事跟你说。”
刘雨剑看着堂兄的脸,年轻的、刚毅的、眉宇间还有股当兵人的英气。他脑子里却涌出另一张脸——三十年后,刘雨军在法庭上作为原告起诉他。欠款三百万,白纸黑字的借条,刘雨军举着那张纸,对法官说:“他是我亲堂弟,所以我信他,借了他三百万。可现在呢?他一分钱不还,还跟我耍横。”
那天的法庭上,刘雨军的妻子坐在旁听席上,抹着眼泪说:“雨剑,你哥当初把钱借给你的时候,他自己都没舍得换辆新车。”
刘雨剑记得自己当时说什么来着?他说:“哥,你给我时间,我一定还。”可他自己都知道那是谎话。三百万,加上利息,他这辈子还不上了。
“雨剑?”刘雨军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发什么呆?”
“没、没事。”刘雨剑回过神来,“哥你说。”
刘雨军坐回去,搓了搓手:“我谈了个对象,邻村的,叫赵小兰。下个月打算办婚事,缺两件家具。我想打个大衣柜和一张写字台,木料我已经买了,就差个木匠。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手艺好的木匠?”
刘雨剑看着堂兄。二十二岁的刘雨军,脸膛被部队的风吹得粗糙,但眼睛亮堂堂的,说起对象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脑子里又闪过法庭上那张脸——五十多岁的刘雨军,头发花白,眼袋耷拉着,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看他的时候目光像刀子。
“我帮你问问。”刘雨剑听见自己说,“新桥大队有个刘木匠,手艺不错。”
“那敢情好!”刘雨军一拍大腿,“这事就拜托你了。等你哥我结了婚,请你喝喜酒。”
刘雨剑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一半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哥,你跟赵小兰……是怎么认识的?”
刘雨军一愣,然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在县城赶集的时候认识的。她卖鸡蛋,我买鸡蛋,买完鸡蛋钱找错了,她又追上来还我。就这么认识了。”
就这么认识了。二十二岁认识的,结婚,生孩子,两口子开了一家小饭馆,日子不富裕但安安稳稳过了三十年。然后刘雨剑来了,开口借三百万,说建筑公司要周转,三个月就还。刘雨军把饭馆抵押了,把钱取出来给了他。三个月变三年,三年变十年。最后,饭馆没了,刘雨军两口子租了一间地下室住。他妻子赵小兰在法庭上哭得直打嗝:“雨剑啊,你哥待你不薄啊……”
“挺好。”刘雨剑说,“哥,你好好待人家。”
刘雨军笑着点了点头:“那当然。”
刘雨剑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屋里光线暗,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抵不过心里的。
他想起晚年的自己,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响了,是刘雨军的号码。他没接。他知道堂兄打来是干什么的。欠债,催债,欠债,催债。后来刘雨军不打了。再后来,法院的传票来了。
他以为堂兄会恨他一辈子。可他在拘留所的时候,刘雨军来探过一次监。隔着玻璃,堂兄老得他都快认不出来了。“雨剑,”刘雨军拿起电话,声音沙哑,“我听说你病了。我给你带了点药,你跟管教说一声,让他们拿给你。”他顿了顿,又说,“钱的事……你别想了。想也没用。你把身体养好。”
刘雨剑隔着玻璃哭了。他看见堂兄也哭了。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隔着探监室的玻璃,哭得像两个被人抢了糖的孩子。
那之后,刘雨军再没来过。听说他搬去了外地,跟着女儿一起过日子。
刘雨剑蹲在门后,眼泪又下来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不敢出声。他怕外面的父母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炕边坐下。炕头的箱子上摆着一面小圆镜,他拿起来照了照。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嘴唇上一层薄薄的绒毛。眼眶有点红,但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他放下镜子,从箱子里翻出稿纸和钢笔。他要继续抄《人生》。高加林已经在县城里工作了,他遇见了黄亚萍,开始了一段新的感情。刘雨剑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替巧珍难受。可此刻他抄着这些字,脑子里全是另一件事——张梅怀疑他外面有情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四十五岁那年吧,建筑公司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他应酬多,经常半夜才回家。有一次张梅在他衬衫上发现了一根长头发,不是她的。那根头发确实是情妇的。那时候他确实有一个情妇,叫什么名字来着?他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女人比他小十二岁,在他公司做会计。后来他生意垮了,那女人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工资都没找他要。
但张梅不信他断了。每次吵架,张梅就翻旧账:“你给那个女人买金表,花了一万块,你以为我不知道?”“一万块?我告诉你,你还在外面给她买了一套房子,你以为瞒得了我?”
金表的事是真的。一万块,九十年代的一万块,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房子的事是假的。他从来没给任何人买过房子。他跟张梅解释过无数次,张梅不信。后来张梅跟儿子女儿也说这事:“你爸在外面养女人,给人家买房子买金表,家里的钱全败光了。”
儿子女儿开始还劝,后来也信了。有一次他信用卡还不上,欠了五万块,银行的催收电话打到了儿子手机上。他给儿子打电话:“小军,爸跟你借一万块钱,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儿子说:“爸,你找那个女人要去啊。你不是给她买了房子吗?卖了不就得了。”
那一刻,刘雨剑拿着电话,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外面下着雨,雨水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想说:“儿子,爸这辈子就对不起你妈一件事,可房子的事真的是冤枉。”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电话挂了。从那以后,儿子再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可他还是爱张梅。这点他从来没有动摇过。哪怕张梅骂他骂得再难听——“刘雨剑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他都知道,张梅心里苦。工厂没了,房子没了,一对儿女也不在身边,她只剩下他了。她不骂他,她骂谁?
后来几年,他刷信用卡过日子。三十多万的额度,一点一点刷空了。那些钱,大部分他都给了张梅。张梅那时候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吃药要花好几千。他把信用卡刷出来的钱,转进张梅的账户里,每次转个三五千,说:“梅,你拿着花,别委屈自己。”
张梅每次都收,收了之后照样骂他。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说:“梅,我给你的钱加起来快三十万了,你就不能念我一点好?”张梅冷冷地看着他:“你给那个女人买金表花了一万,买房子花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给我的这点钱,够干什么?”
他就不说话了。
后来张梅更老了,记性也差了,那些钱的事她全忘了。有一次他提起,张梅说:“你给我钱?你哪来的钱?你那时候连饭都吃不上,你还给我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算了,忘了就忘了。她忘了他给的钱,但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刘雨剑放下笔,看着稿纸上刚抄的几行字。墨迹还没干,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潮湿的光。他把稿纸拿起来吹了吹,然后小心地叠好,放进信封里。
明天还要去见张梅。十七岁的张梅。她看了《人生》的前三章,说高加林太惨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高加林不算惨,真正惨的是后来的事。小说没写到的那些事——老了、病了、穷了、被爱人怀疑、被儿女抛弃、被兄弟告上法庭——那才是真正的惨。
但他不会写这些。他只会把《人生》抄完,发表,成名,赚钱,买地,然后回到2025年,把古董字画交给晚年的张梅。至于中间这四十多年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张梅怎么骂他、怀疑他、冤枉他,他都爱她。上一世爱,这一世也爱。十七岁的爱,六十岁的爱,都是同一个人。
他把煤油灯调亮了一点,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写。
窗外有虫鸣,叽叽叽叽的,叫得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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