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雨剑花了二十三天抄完《人生》。
二十三天,每天下课后抄四五个小时,煤油灯烧干了三瓶煤油,钢笔尖磨得越来越粗,写出来的字像蚂蚁爬。但他不在乎。最后一页抄完的时候,他坐在炕沿上,把十几万字的稿纸一页一页地数了一遍,一共三百四十七页,摞起来有半寸厚。
他拿牛皮纸把稿纸包好,又用旧报纸裹了一层,最后找了一根纳鞋底的粗线,十字交叉捆得结结实实。包裹外面用毛笔写上:上海市巨鹿路675号《收获》杂志编辑部收。下面写:寄件人,上海市上海县新桥大队小学,刘雨剑。
他把包裹揣在怀里,走路去县城邮局。
邮局在老街尽头,一间刷着绿色油漆的房子,门口挂着绿色的信箱。刘雨剑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在织毛衣,抬头看了他一眼:“寄什么?”
“寄稿子。”
大姐放下毛衣针,接过包裹掂了掂:“还挺沉。挂号信还是平信?”
“挂号。”刘雨剑把钱掏出来。挂号信八分钱,他口袋里有三毛,是前几天帮邻居家修房顶赚的。
大姐在包裹上贴了邮票,盖了邮戳,又填了一张挂号单递给他:“拿着,丢了凭这个查。”刘雨剑把挂号单折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走出邮局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头顶,白晃晃的,晒得地面冒热气。老街上的狗趴在墙根下吐舌头,知了在槐树上叫得像烧开了的水壶。他沿着街边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包裹寄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收获》的编辑拆开那个牛皮纸包,看见第一行字——“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
他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张梅正坐在柜台后面看《青春之歌》。她看得入神,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翻开的书页上,指尖顺着字行慢慢划过去。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鼻尖上那颗小痣在光线里几乎透明。
刘雨剑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张梅察觉到了,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绽开一个笑。“你来啦!”她合上书,“我正看到林道静在监狱里那段,看得我心里揪得慌。”
“后面还有更揪心的。”刘雨剑走进来,坐在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
“你别剧透!”张梅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不过说真的,你推荐的书都好看。比我自己瞎找的那些强多了。”
刘雨剑看着她。他今天来,其实不只是为了送书。昨天,他父亲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大伯家那边在准备刘雨军的婚礼,日子定在下个月十五。到时候全家都要去帮忙。刘雨剑当时没什么反应,可晚上躺在炕上,脑子里全是三十年后的法庭。
“雨剑?”张梅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没什么。”刘雨剑回过神来,“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下个月十五,我堂兄结婚,我可能来不了。”
“哦。”张梅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往下压了压,“那……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办完婚礼就来。顶多两三天。”刘雨剑看着她压下去的嘴角,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十七岁的张梅,连分别两三天都会不高兴。而晚年的张梅,他出门半个月她都不会问一句。有一次他在医院住了十天,张梅来看过他一次,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你好好养着,我回去喂猫。”
那时候他们养了一只橘猫,是张梅从工厂门口捡回来的。后来那只猫也死了。张梅哭了一场,之后再没养过任何活物。
“那我等你。”张梅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堂兄结婚,肯定热闹吧?”
“热闹。摆十几桌呢。”
“那新娘子好看吗?”
“我没见过。”刘雨剑说。他其实见过。赵小兰年轻的时候长得秀气,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两个酒窝。后来老了,饭馆关了,搬进了地下室,她的酒窝就再也没出现过。
张梅“哦”了一声,低头翻了一页书,但眼睛没在看字。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有点犹豫地说:“那个……雨剑,我又写了一篇东西,你想看看吗?”
“看。”
张梅从柜台下面抽出两个作业本,翻开,递过来。刘雨剑接过去一看,字迹比上一篇工整了不少,看得出是认真誊写过的。这篇写的是她在小卖部见过的人——一个经常来打酱油的老奶奶,每次只打一毛钱的酱油,但总要跟她说上十分钟的话。结尾写:“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我记住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刘雨剑看完,把作业本合上。
“怎么样?”张梅又紧张了。
“这篇比上一篇好。”刘雨剑说,“上一篇写物,这一篇写人。写人比写物难,你写得有灵气。”
张梅的脸又红了。她咬了咬嘴唇,没忍住笑:“那你帮我改改?我觉得有些地方写得不太顺。”
刘雨剑接过她递来的铅笔,在作业本上勾了几处,把两个长句拆成短句,又把一个不太恰当的词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替换的。张梅凑过来看,她的头发扫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
“你这么一改,确实顺多了。”张梅说,“你语文怎么学的那么好?”
刘雨剑没回答。他总不能说:我活了六十年,写了一辈子材料,公司的合同、标书、年终总结,写了无数字。虽然那些东西跟文学不沾边,但文字的感觉是磨出来的。
“多看,多写。”他说,“你一直写,慢慢就好了。”
张梅点点头,把作业本收回去,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刘雨剑:“雨剑,你以后想做什么?”
刘雨剑愣了一下。
“我是说,”张梅歪着头,“你现在是民办老师,但你肯定不会一直当老师吧?你这么会写,以后应该当作家。对不对?”
作家。刘雨剑苦笑了一下。上一世,他也想过当作家。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在部队写过诗,投过稿,退稿信攒了一抽屉。后来退伍了,做生意了,那些诗稿都扔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跟文学无缘了,没想到重活一回,又跟文学扯上了关系。
“我想当作家。”他说。
“那你一定能当上。”张梅说得斩钉截铁,“你的《人生》写得那么好,肯定能发表。”
刘雨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很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那篇《人生》不是他写的,是他抄的。告诉她他只是个活了两辈子的骗子,靠着偷别人的才华来改变命运。他想告诉她这些,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张梅看出他表情不对。
“没事。”刘雨剑站起来,“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他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张梅在身后喊了一句:“那三天之后你来不来?”
他回头:“来。”
张梅冲他摆了摆手,马尾辫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
刘雨剑往新桥的方向走。走了半里地,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挂号单看了看。绿色的纸,上面印着“国内挂号函件收据”几个字,下面是邮戳和日期。他把挂号单折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他想,如果《人生》发表了,他就给张梅买一块表。不是金表,是那种普通的上海牌手表,几十块钱一块。他记得上一世他第一次给张梅买礼物,就是一块上海牌手表。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他花了两个月工资,张梅戴了整整二十年,后来表坏了也不舍得扔,一直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他送过她很多东西。手表、戒指、项链。可到最后,她记住的只有那一块金表。那一块他给别的女人买的金表。
刘雨剑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水稻田发了一会儿呆。水稻已经抽穗了,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颜色从绿慢慢转黄。再过一个月就是收获的季节了。他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2025年的七月,他在拘留所里,透过铁窗看见外面操场上的一棵梧桐树。那棵树也在抽穗,米黄色的花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落一地。他蹲在铁窗下面,把那些落花一朵一朵地数,数到一千多朵的时候,管教来叫他吃饭。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往家走。
三天后他就去见张梅。他得想想,下次去的时候给她带什么。上次带了书,上上次带了稿子。下次……他想了想,下次给她带一块糖饼吧。他学着她那样,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走四十分钟的路,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
她一定会很高兴。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