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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iterary Tycoon: Reborn in 1981

Chapter 7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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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The Literary Tycoon: Reborn in 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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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桥大队小学确实好找。中心校的校长去各村巡视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后来被老师们传成了笑话:“到村小找学校,哪儿房子破,哪儿就是。”

刘雨剑的学校,破得理直气壮。

三间草房坐北朝南,土墙被雨水冲出了几十道沟壑,最深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房顶铺的是稻草,每年秋天要重新铺一层,不然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没有院墙,东面紧挨着一片坟地,大大小小二三十个坟包,长满了狗尾巴草和野艾蒿。男孩子们下课没地方玩,就跑到坟地里爬上爬下,拿坟头当滑梯。年复一年,前排那几个坟包被屁股磨得油光水滑,草都长不出来了。

刘雨剑刚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心里直抽搐。上一世他活了六十年,虽说后来欠一屁股债,但好歹在城里住了大半辈子,见惯了钢筋水泥。猛然回到一个教室挨着坟地的村小,那种荒凉感让他好几个晚上睡不着。后来他慢慢习惯了。习惯了每天踩着露水走进那排草房,习惯了看着孩子们趴在坟头上打滚,习惯了那张三条腿的办公桌和缺了口的粉笔。

习惯了一种生活,你就开始在里面找到温度。

这天上午八点半,刘雨剑把三年级的作文本改完,正准备去给一年级上拼音课,听见办公室外面传来脚步声。脚步慢悠悠的,不紧不慢,像在菜地里散步。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陈宇正,三十五六岁,瘦高个,脸晒得黑红,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

“陈老师,又去菜地了?”刘雨剑问。

陈宇正打了个哈欠,把一筐带泥的青菜放在墙角:“早上露水重,不赶早浇水菜就蔫了。西红柿快红了,过两天给你们摘几个尝尝。”他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教案,也不洗脚,就那么穿着泥鞋坐在椅子上,翻开课本看了一眼,“今天第三节是我的课?”

“四年级数学。”

“行,我先备备课。”陈宇正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你吃早饭没?我媳妇蒸的,还热乎着呢。”

刘雨剑摆了摆手。陈宇正就是这样,上午十点以前你基本在办公室见不到他,他永远在地里忙活。可你别看他晚来,他的课上得实在,四年级的数学平均分在全乡排第二。上一世刘雨剑做生意的时候见过太多嘴上功夫厉害的人,像陈宇正这种闷头干活不吭声的,他反而敬重。

又过了一会儿,刘静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二十四五岁的姑娘,齐耳短发,脸圆圆的,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很。她一下车就小跑着进了办公室:“刘老师,三年级的作文你改完了?我看看。”

刘雨剑把作文本递给她。刘静翻了几本,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个王小兵,‘的’‘地’‘得’又全用错了。我跟他说了多少遍,动作前头用‘地’,名词前头用‘的’,动词后面跟‘得’。”她掏出红笔,在王小兵的本子上圈了十几个错,想了想,又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每个错抄五十遍,明天交。”

“五十遍?”刘雨剑说,“是不是多了点?”

“不多。”刘静头也不抬,“上次我让他们抄一百遍,一个错没少。五十遍还不够。再错下次就一百。”

刘雨剑就不说话了。刘静教语文是他的副手——她是公办老师,虽然年轻,但学历高,师范学校毕业的。她教书严格是出了名的,三年级有个孩子把“足”字写成了“正”,她让那孩子把“足”字写了两百遍。两百遍写完,那孩子这辈子忘不了“足”字怎么写。

刘雨剑看着她奋笔疾书的样子,忽然想起上一世公司里的人力资源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对员工考勤抠到分钟。他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想,认真的人在哪里都让人踏实。

快十点的时候,张文英来了。四十出头,个头不高,脸盘宽宽的,走路带风。她是村里土生土长的,教了十几年书,家长们提起来都竖大拇指——严,但负责任。她进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打开抽屉拿了一盒红印泥,又找了一根小木棍,棍头上缠着纱布。

“张老师,你这是干啥?”刘雨剑问。

张文英把印泥盒和木棍揣进兜里:“快立夏了,河里的水暖和了。那群臭小子又要往下跳。我今天下午放学前,给他们肚子上点个红印,让他们明天早上来给我看。”她说着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去年我用的是墨水,一洗澡就没了。今年用印泥,洗不掉,够他们老实一个夏天。”

刘雨剑听得一愣一愣的。上一世他只知道农民工子弟学校条件差,可没想到差到这个程度——防溺水靠给男孩子肚脐上点红印。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法子土归土,管用就行。上一世他的建筑公司有个工人在工地上跟人打赌跳河,淹死了。家属来闹,赔了八十万。要是那时候有人给那个工人肚子上点个红印,他说不定还活着。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最后一位老师到了。苏西坡,五十多岁,公办教师,也是这个学校的资历最老的人。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三七分。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诗刊》,封面被翻得卷了边。

“苏老师早。”刘雨剑打了个招呼。

苏西坡点点头,把《诗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雨剑,我昨晚写了一首新诗,你要不要听听?”

办公室里其他人闻言都抬起了头,然后又齐齐低下头去。陈宇正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苏老师,下课再念吧,我这备课呢。”

苏西坡没理他,清了清嗓子,已经开始念了:“我的路曲折而漫长,长满野草和凄凉。我走在深秋的风中,听见落叶在脚下哭成一场……”

他念完抬起头,殷切地看着刘雨剑:“怎么样?”

刘雨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上一世在生意场上混了那么多年,早就学会了说违心话。可这一世不知怎么回事,面对苏西坡那张认真的老脸,他那些客套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苏老师,”他说,“你前面三句我都懂,‘路曲折’、‘野草’、‘深秋的风’,这些都是能看见的。可你这最后一句,‘落叶在脚下哭成一场’——哭成一场什么?‘一场’后面你少了个名词。你是想说‘哭成一场雨’?还是‘哭成一场梦’?另外,你说‘凄凉’。苏老师,这凄凉长什么样?是长叶子的还是不开花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陈宇正馒头咬了一半不敢嚼,刘静摘了眼镜不敢戴,张文英手里的印泥盒差点掉地上。

苏西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这个年轻人,不懂诗。”

“我是不懂。”刘雨剑站起来,走到苏西坡面前,“苏老师,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呛你。你写的东西感情是有的,就是太‘虚’了。你写野草,你就写野草什么样——高多少?叶子宽窄?开什么颜色的花?你写风,你就写风吹过来你能感觉到什么?脸上凉不凉?有没有土腥味?读者要的是能看见、能摸到的东西。‘凄凉’这种词,谁都会写,但谁也说不清它什么样。你写出来,‘凄凉’就不是词了,它就变成一种活的东西了。”

苏西坡愣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陈宇正把馒头咽下去,说了句:“刘老师,你这话说的在理。”

苏西坡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把《诗刊》收进了抽屉里。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野草高及膝,叶宽三指,秋深则枯,风过则倒。”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刘雨剑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教具去了教室。

上午的课他给一年级上拼音。二十几个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课桌是用木板搭的长条台子,有的腿是砖头垫的。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a、o、e”,让孩子们跟他念。孩子们扯着嗓子喊,声音能传出半里地。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有个男孩从板凳上栽下来,摔了个屁股蹲,全班哄堂大笑。刘雨剑把那孩子拎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土:“坐稳了,别走神。”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站在教室门口看东边的坟地。几个男孩子果然又爬到坟包上去滑了,头朝下、脚朝下、侧着身子,花样百出。那几个被磨得光滑的坟包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土黄色的光,像几颗剥了壳的鸡蛋。

有个孩子滑得太快,从坟顶上一头栽下来,扎进了坟前的草丛里,半天没爬起来。刘雨剑正要过去看,那孩子自己站了起来,头上顶着一根狗尾巴草,咧着嘴冲他笑:“刘老师!你看我像不像解放军卧倒!”

刘雨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满身是土、头发里插着草叶、笑得两颗门牙漏风的男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上一世在拘留所里,隔壁监室关着一个年轻人,因为偷电动车进来的。那年轻人蹲在铁窗下面,用指甲在墙上刻字:“我想回家。”刘雨剑问他:“你家在哪儿?”年轻人说:“农村。有坟地,小时候在坟头上滑着玩。”

那时候刘雨剑觉得那是个可怜人。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一群在坟头上撒欢的孩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穷有穷的活法。那些坟包在他们眼里不是死亡的象征,就是土堆。就是用来爬、用来滑、用来摔倒再爬起来的。他们不知道害怕,所以活得肆无忌惮。

他招了招手:“王小兵!下来!下午上课了!”

孩子们呼啦啦从坟地上跑下来,泥猴一样冲进教室。刘雨剑站在门口,最后一个孩子跑过去的时候撞了他一下,他踉跄半步,站稳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张文英的。临放学前,她把男孩子们留下来,让他们排成一排,一个个把衣服撩起来。她用那根缠着纱布的小木棍蘸了红印泥,在每个男孩的肚脐上点了一个圆圆的红点。

“今天晚上不许洗澡!明天早上来学校,我检查红点还在不在。”张文英叉着腰,“谁的红点洗掉了,我就把谁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全班批评!”

男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捂着肚子,像揣着一颗红鸡蛋。有个小个子问:“张老师,那我拉屎怎么办?擦屁股会不会蹭掉?”

张文英瞪了他一眼:“你不会擦另一边?”

孩子们一哄而散。刘雨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捂着肚子跑远的背影,笑了笑。

下班后他回到办公室,其他老师都走了,只剩苏西坡还在。苏老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见刘雨剑进来,抬起头,表情有点别扭。

“雨剑,”他说,“你再帮我看看。我按你说的,把‘凄凉’改成了具体的。你听听——‘我的路曲折而漫长,两旁的狗尾巴草高及膝盖。秋天的风吹过来,叶子打在脸上,有点疼。’怎么样?”

刘雨剑站在门口,看着苏西坡那张认真的老脸。五十多岁的公办教师,一辈子没发表过一首诗,但还在写。上一世刘雨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六十岁了,还在出租屋里写那五十万字的稿子。写完了,烧了。然后他跳了楼。

他走到苏西坡桌前,拿起那张稿纸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苏老师,这句‘叶子打在脸上,有点疼’——特别好。”

苏西坡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瞬间,刘雨剑觉得这老头的眼睛跟刚才在坟头上滑下来的王小兵一模一样。一样的亮,一样的光。

“真的?”

“真的。”刘雨剑把稿纸还给他,“你再写下去,早晚能发表。”

苏西坡把稿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诗刊》里。他站起来,拍了拍刘雨剑的肩膀:“走,回家吃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太阳快落山了,把东边那片坟地染成了橘红色。坟包上那些被孩子们磨出的光滑痕迹在夕阳里发着柔和的光,像一个个圆润的句号。刘雨剑走在苏西坡身后,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这句话他在上一世看过,不知道是谁写的,但一直记着——文学是穷人的宗教。穷到什么都没有了,还能在纸上搭个世界。

他紧走两步,跟上了苏西坡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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