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沙丘行营陷入了反常的寂静。
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去一半，露出一弯冷月，把校场上的积水照得明晃晃的，像一地碎银。巡逻甲士的脚步声比平时更密更急，火把在甬道里穿梭如流萤。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今晚有事要发生。
高阳站在私帐门口，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在等李斯。
系统面板悬浮在视野右上角，李斯的杀意值从八十八缓慢攀升至九十一，恐惧值在九十二到九十五之间反复跳动。数据每刷新一次，高阳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九十一的杀意意味着李斯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九十五的恐惧意味着他还在犹豫——恐惧和杀意正在他脑子里打架。
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赵成。”高阳压低声音。
“在。”赵成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身边。这个憨直的汉子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他刚从上郡方向回来，带回了最关键的消息。
“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扶苏公子的亲笔回信在此。”赵成从怀中摸出一方折叠得极小的帛书，双手奉上。
高阳接过帛书，展开。火把的光映在上面，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看得出是仓促写就的急就章。他扫过第一行，然后是第二行，第三行。看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扶苏在信里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遗诏已接，即日启程。
第二句：蒙恬已调三千精骑，随行护卫。
第三句：请赵府令务必稳住沙丘，三日之内必到。
高阳将帛书凑近火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火星在他指尖明灭，照亮了他嘴角那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三千精骑。蒙恬亲自选派的亲卫骑兵，大秦北方军团中最精锐的战力。从井陉到沙丘，急行军只需三日。
这意味着最迟三天后，扶苏就会带着三千把刀出现在沙丘行营门口。
而李斯还蒙在鼓里。
“传令给杨端和。”高阳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按计划布防。今夜不管发生什么事，郎中令军不许有一兵一卒擅动——除非看到本官亲自举符玺为号。”
赵成抱拳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高阳整理了一下衣冠，系紧腰间的符玺，深吸一口秋夜的冷气，然后迈开步子，朝李斯的营帐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来请他。他主动去。
李斯的营帐灯火通明。八盏油灯将帐内照得纤毫毕现，老丞相端坐在案后，面前铺着一张咸阳宫城的地图。胡亥坐在他右手边，脸上还挂着那种神经质的兴奋——几个时辰前曹喜说他在大笑，现在他倒是不笑了，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贪婪而胆怯的光，像一只看到了食物的老鼠。
帐内还有四个人。
四个高阳从未见过的甲士，不是郎中令军，也不是普通的丞相府亲卫。他们身着黑色劲装，腰间佩的不是秦军制式长剑，而是更短更窄的楚式剑。这四个人的站位很讲究——两个守在帐门内侧，一个立在李斯身后，一个站在胡亥身后。
高阳的目光扫过这四个人的脸，面不改色地调出系统。
【目标：楚剑甲士甲】
【忠诚度：0（对大秦。此人非秦人）】
【杀意：95（对宿主）】
【恐惧：10】
【隐秘动机：奉主之命杀赵高】
【目标：楚剑甲士乙】
【忠诚度：0】
【杀意：90】
【恐惧：15】
【隐秘动机：同上】
剩下两个数据几乎完全一致。四个非秦人的剑客，杀意全部在九十以上，恐惧全部在二十以下。这不是普通的护卫，这是死士。
李斯从哪里找来的死士？
高阳心中飞速推算。魏姓书吏是魏地人，这些死士佩的是楚式剑——六国旧贵族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了？还是说这些人是李斯自己养的死士，只是恰好用了楚式兵器？
不管是哪种可能，结论是一样的：李斯准备在今夜杀了他。
“赵府令，你来了。”李斯抬起头，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温和的笑容。但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鹰眼里翻涌着浓重的杀机，像一个猎人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丞相夤夜相召，下官不敢不来。”高阳在客席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四个死士，“这四位面生得很，是丞相新募的护卫？”
“不错。”李斯的笑容不变，“东巡路上不太平，老夫多带几个人手，赵府令不会介意吧？”
“丞相说笑了。丞相的安全便是大秦的安全，下官怎么敢介意。”
高阳说这话时，系统正在他眼前跳动着一行新的数据。
【目标：李斯】
【杀意：91→94】
【恐惧：92→88】
【隐秘动机更新：今夜必须除掉赵高｜符玺到手后立即拥立胡亥｜明日黎明开拔回咸阳】
杀意九十四，恐惧八十八。
这是他穿越以来见过的最危险的数据组合。之前的李斯恐惧始终高于杀意，所以他迟迟不敢动手。但现在，他的杀意已经反超了恐惧。这意味着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今晚，他必须拿到符玺。至于赵高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赵府令，”李斯放下手中的竹简，十指交叠放在案上，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夫忽然想起一件事。”
“丞相请讲。”
“陛下的遗诏，还在你手中吗？”
来了。
高阳感觉到那四个死士的呼吸几乎在同一瞬间变得极轻极慢，这是出手前的本能反应。帐内的空气骤然凝滞，连油灯的火苗都似乎僵住了。
他没有去看那些死士。他只是迎上李斯的目光，微微一笑。
“在。”
“很好。”李斯点了点头，“现在把它交给老夫。”
沉默。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一个是当了四十年丞相的老狐狸，一个是披着宦官皮囊的穿越者。一个手握三百亲卫和四个死士，一个只有一道遗诏和一方符玺。
从表面上看，胜负已分。
但高阳知道，李斯的恐惧值虽然降到了八十八，却仍然不是一个低数值。八十八的恐惧意味着他内心还有不确定——他不确定杀了赵高之后能不能顺利拿到符玺，不确定杨端和的郎中令军会不会反，不确定胡亥有没有能力稳住朝堂。
而这些不确定，就是高阳反击的武器。
“丞相，”高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帐内所有人都能听清楚，“遗诏是陛下亲笔所书，是要给扶苏公子的。丞相要遗诏——是想给谁？”
李斯没有说话。胡亥的脸却涨红了，他张开嘴想说“当然是给孤”，但被高阳一个眼神扫过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者，”高阳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符玺上，动作不紧不慢，“符玺在此。大秦祖制，符玺所至，如陛下亲临。丞相要遗诏——是想要陛下留给大秦的最后一道圣旨，还是想要符玺盖在一张白绢上，立一个丞相想立的皇帝？”
这话一出，连那四个死士的神色都微微变了一变。
秦法威严，符玺象征皇权。即便这几个死士不认大秦，他们也知道——在沙丘行营这五千郎中令军的包围中，明火执仗地抢夺符玺，等同于当众zao反。
李斯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赵高，”他不再叫“赵府令”了，“你以为凭一方符玺，就能挡住老夫？”
“不能。”高阳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符玺在郎中令军面前有用，在丞相面前没用。这点下官很清楚。”
“那你凭什么敢这样跟老夫说话？”
高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李斯心底发毛的平静。
“凭三件事。”
“第一，郎中令军杨端和已奉符玺之令戒严全营。五千甲士，此刻就围在丞相营帐三百步外。他们只听符玺号令。丞相的三百亲卫若要硬闯，尽管试试。”
李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二，陛下的遗诏已发往上郡。扶苏公子此刻正在赶回沙丘的路上。丞相若在今夜动了符玺，扶苏公子带兵回来的时候，您拿什么跟他交代？”
这话是诈。扶苏还需要三日才能到，但李斯不知道。在高阳嘴里，扶苏随时可能出现在沙丘行营的门口。而李斯最怕的就是扶苏——恐惧值八十八，至少有六十是对扶苏的恐惧。
果然，李斯的恐惧值从八十八跳回了九十二。
“第三，”高阳解开腰间的符玺，高高举起，“我现在把这方符玺放在丞相面前。丞相大可立刻杀了我，拿去符玺，盖上遗诏，立胡亥为帝。但丞相想过没有——一个靠杀符玺令夺来的皇位，天下人认不认？”
他将符玺重重地拍在案上。
玉玺与青铜案面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死士们齐刷刷拔出了楚式短剑。金属摩擦声撕破了营帐内凝滞的空气，四柄剑的剑尖同时指向高阳。胡亥吓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但高阳看都没看那些剑。
他只是看着李斯。
“丞相，今夜你可以杀我。但你杀了我的那一刻——你就输了。因为从此以后，全天下的秦军都不会再相信一个弑符玺令的丞相。扶苏不会信。蒙恬不会信。咸阳城里的列位公卿不会信。就连营帐外面那五千郎中令军，也不会信。”
沉默。
油灯的火苗在青铜灯盘里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斯盯着案上那方符玺。白玉温润，五龙盘旋，灯光映在上面像流动的水银。他盯着它，眼睛里燃烧着贪婪与恐惧的火焰。
杀意九十四。恐惧九十三。
两个数字几乎持平。
高阳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一刻定生死。如果李斯的恐惧压过了杀意，他就赢了。如果杀意压过了恐惧，那他就只能拼死一搏——袖中的匕首已经滑到了掌心，刀锋抵在腕骨上，冰凉如冰。
李斯慢慢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高阳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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