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梢的命令传下去不过半日，杨端和便带回了消息。
那个魏姓书吏不见了。
高阳坐在案后，手里端着半碗凉透的粟米粥，听到这个消息时手指微微收紧，碗沿在指腹下冰凉刺骨。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杨端和的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阴沉，“换岗时，盯梢的兄弟发现书吏的帐中空无一人，铺盖叠得整整齐齐，私人物品一件没少——这人不是临时起意跑的，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高阳放下粥碗，手指在案几上轻敲了两下。魏姓书吏，忠诚度二十，隐秘动机是收集情报。他在李斯身边潜伏了多久？又送出了多少情报？
更重要的是——他是发现了自己被盯梢才跑的，还是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才跑的？
“另外两个人呢？”
“韩姓什长还在营中，末将已派人严密监视。后厨那个杂役今晨照常当值，没有异动。”杨端和顿了顿，“末将以为，姓魏的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高阳摇了摇头。
不对。
如果魏姓书吏是察觉到了盯梢，那他应该在逃跑前销毁证据、制造混乱，或者至少给同伙发出警告。但他没有。他走得不声不响，铺盖叠得整整齐齐——这不是仓皇出逃，这是功成身退。
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陛下的病情，”高阳缓缓开口，“已经不是秘密了。”
杨端和的脸色骤然煞白。
“您是说……”
“魏姓书吏是丞相府的人，日常经手文书奏章。陛下病重的消息能瞒得住外面，但瞒不住他。他跑了，说明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兵，不是巧合——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杨端和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那现在怎么办？”
高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望向外面。
雨又停了。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校场上的操演已经停了，郎中令军的甲士们三三两两聚在营房门口，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发呆，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整个行营弥漫着一种沉闷的焦虑，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再拉一寸就会崩断。
他必须在这根弦崩断之前，把棋局推到下一阶段。
“杨将军，”高阳转过身，声音平静而果决，“从现在开始，行营进入最高戒备。取消所有休假，所有人员归队待命。各门岗哨加倍，没有本官手令和符玺印信，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丞相府的人。”
杨端和的瞳孔微微收缩。
“包括丞相府的人？”
“包括。”
这两个字落地时，连高阳自己都听到了空气中的某种断裂声。这意味着他彻底和李斯摊牌了。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和李斯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表面上合作，暗地里互相算计。但现在，魏姓书吏的逃跑让这种平衡失去了意义。
消息已经走漏。叛军已经起兵。李斯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而一个没有退路的李斯，是最危险的李斯。
“末将明白了。”杨端和的声音沉稳下来，他显然也意识到了局势的严重性，“但末将还有一问——如果丞相本人要出行营，末将拦还是不拦？”
“拦。”高阳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就说奉符玺令之命，行营戒严，任何人不得擅出。他若不服，让他来找我。”
杨端和深深看了高阳一眼，然后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营帐里重新陷入沉寂。
高阳坐回案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方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是在赌。赌杨端和的忠诚度够高，赌李斯还不敢公然和符玺对抗，赌扶苏的回信能在所有人耐心耗尽之前抵达沙丘。
他打开系统，调出李斯当前的数据。
【目标：李斯】
【忠诚度：30（对大秦）】
【杀意：88（对宿主）】
【恐惧：92（对局势失控）】
【隐秘动机：必须尽快离开沙丘｜胡亥是最后的底牌｜赵高越来越不可控】
杀意八十八。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
但恐惧九十二，比杀意还高四个点。这意味着李斯仍然不敢动手——至少现在不敢。因为杀了赵高，他就拿不到符玺。拿不到符玺，他就发不了遗诏。发不了遗诏，他就立不了新君。立不了新君，他这个丞相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孤家寡人。
高阳靠在帐柱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钢丝。左边是李斯的杀意，右边是六国卧底的暗箭，脚下是随时可能哗变的五千郎中令军。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阳睁开眼，看到曹喜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府令！公子他……公子他……”
“慢慢说。”
曹喜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公子方才接到丞相的一封密信，看完之后忽然大笑不止，说……说……”
“说什么？”
“说‘孤终于要当皇帝了’。”
高阳的瞳孔猛然收缩。
李斯给胡亥写了密信。在魏姓书吏逃跑、叛军消息传来的当天，李斯没有来找他赵高商量对策，而是绕过他，直接给胡亥递了消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斯已经不信任他了。意味着李斯准备撇开他，单独和胡亥达成交易。意味着——
系统数据忽然跳出警报。
【警告：李斯杀意值突破90，已进入高危区间】
【建议：立即采取反制措施】
高阳缓缓站起身。
“曹喜，公子的密信上还写了什么？你看到多少？”
曹喜哆嗦着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皱巴巴的帛片：“小的……小的趁公子不注意，偷偷撕了一角……”
高阳接过帛片，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是李斯的亲笔：
【事急，赵高不可信。公子速备，今夜启程返咸阳。吾自有安排。】
今夜。
高阳将帛片攥在掌心，抬起头，望向帐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李斯要在今夜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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