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盯着案上那方符玺,沉默了许久。
油灯的火苗在青铜灯盘里轻轻跳动。四个死士的剑仍指着高阳,剑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胡亥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杀意八十九。恐惧九十五。
两个数字在系统面板上终于拉开了差距。高阳攥紧的手指悄悄松开了半分——袖中的匕首还在,但他知道,今晚大概率用不上了。
“你说扶苏已经在路上了。”李斯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石摩擦,“老夫凭什么信你?”
“丞相不需要信我。”高阳的语气平稳,“丞相只需算一笔时间账。遗诏是四天前发出去的。从沙丘到上郡,快马三天可达。从上郡到沙丘,轻车简从也是三天。丞相自己算算,扶苏公子现在应该在哪里?”
李斯沉默了。
如果一切按高阳所说的时间线推进,扶苏确实已经离开上郡,此刻正在赶回沙丘的路上。杀了赵高、夺了符玺,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扶苏有了名正言顺的讨伐理由。
符玺令被杀,符玺被夺——这不是政变是什么?
“老夫可以等。”李斯缓缓说道,“等扶苏到了沙丘,再做计较。”
“丞相等不了。”高阳摇了摇头,“陛下驾崩的消息已经走漏了。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兵,那个姓魏的书吏跑了——丞相以为,他跑去了哪里?又带了什么消息出去?”
李斯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魏姓书吏是他丞相府的人。一个潜伏在身边的卧底,带着秦始皇驾崩的确切消息消失无踪。一旦这个消息传遍关东,叛乱的规模就不是大泽乡那几千人了——六国旧贵族都会闻风而动。而丞相府出了卧底,这个责任,谁来担?
“那个书吏,”高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李斯最忌惮的地方,“是丞相府的人。这件事若让扶苏公子知晓——不,若让满朝文武知晓——他们会如何议论?丞相是不是早知六国余孽暗中串联?丞相是不是故意放任卧底潜伏,以待时变?”
“放肆!”
李斯猛地一拍案几。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裂成数片。四个死士的剑同时往前递了一寸。
高阳没有后退。
他看到了系统面板上跳动的数据——李斯的恐惧值从九十五跳到了九十七,杀意从八十九降到了八十五。
恐惧彻底压过了杀意。
“丞相,”高阳的语气忽然放缓了,像是在与一位老友叙旧,“其实你我之间,不必走到这一步。”
李斯盯着他,目光明灭不定。
“你想要权位。我想要平安。这两件事并不相悖。”高阳伸出手,将案上的符玺缓缓推到李斯面前,“符玺在此。丞相现在就可以拿去。但丞相拿去了符玺,就等于背上了一个甩不掉的包袱——全天下都知道,符玺由赵高掌管。符玺易手,意味着赵高已遭不测。赵高遭不测,便会有人追问:是谁动的手?”
李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丞相可以对天下人说,赵高是突发急病。可以说赵高是失足坠马。可以说赵高是被流窜的盗匪所害。但不管丞相怎么说——”高阳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扶苏公子信不信,才是关键。”
“你的意思,是让老夫留你一命?”李斯眯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让丞相不必冒这个险。”高阳迎上他的目光,“丞相留我一命,我替丞相办三件事。”
“说。”
“第一,符玺仍由我掌管。扶苏公子到后,我当众宣读遗诏,拥立公子即位。名正言顺,天下无可指摘。”
“第二,魏姓书吏的事,我来查。六国余孽在沙丘行营安插了多少眼线,我来审,我来抓。丞相手上不沾血,朝堂上便没有人能借题发挥。”
“第三——”高阳顿了顿,目光转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胡亥,“公子的事,我来善后。公子只是一时糊涂,受了外人蛊惑。只要丞相同意,公子可以继续做他的富贵闲人,一生无忧。”
胡亥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斯面前:“丞相!赵府令说得对!我……我不当皇帝了!我只要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就行!”
李斯低头看着匍匐在脚边的胡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高阳。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然后李斯挥了挥手。
四个死士收剑入鞘,悄无声息地退到帐门之外。
“赵府令,”李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高阳听出了其中那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你说的三件事——老夫记下了。”
“丞相英明。”
“但有一件事,你也要记住。”
“丞相请讲。”
李斯站起身,走到高阳面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若扶苏回到沙丘之后,局面有变——老夫的希望,便全寄托在赵府令身上了。”
高阳微微一笑。
“丞相放心。下官的心愿与丞相并无二致——都是盼着大秦江山稳固,朝堂安定。”
李斯深深看了高阳一眼,转身朝帐门走去。掀开帐帘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高阳说了一句话。
“天亮之前,老夫要看到行营所有人员的名册。那个姓魏的书吏,还有与他有瓜葛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遵命。”
帐帘落下。
高阳站在空荡荡的营帐里,四周只剩下他一个人。胡亥瘫坐在地上,脸上涕泪横流,嘴里还在喃喃念叨着“谢赵府令”之类的话。
高阳低头看了他一眼。
【目标:胡亥】
【忠诚度:30→65】
【杀意:0】
【恐惧:95】
【隐秘动机:活下去|依附赵高|绝不当皇帝】
高阳心中了然。胡亥的忠诚度从三十跳到六十五,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可靠了,而是因为恐惧转移了——他怕李斯,更怕扶苏,而赵高是眼下唯一愿意保他的人。这种依附建立在流沙之上,随时可能崩塌。但没关系——高阳不需要胡亥的忠诚,只需要他活着,在最合适的时机摆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他转身走出营帐。
帐外,秋月高悬。沙丘行营在月色中安静如常。远处校场边,杨端和站在火光中,正朝这边张望。看到高阳完好无损地走出来,杨端和紧握剑柄的手终于松开了。
“赵府令——”
“解除戒严。”高阳的声音平静而果断,“让弟兄们回去休息。今晚不会有事了。”
杨端和咧嘴一笑,抱拳应道:“得令!”
高阳目送他大步离去,然后抬头看向西北方向的夜空。
月色清明,天边隐约有几颗寒星闪烁。
扶苏在哪里?还有几天能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李斯的杀意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那八十五的杀意不会凭空消失。等到扶苏回来的那一刻,局势才会真正明朗。
而他必须在这之前,把沙丘行营里所有六国眼线全部肃清。
高阳踏着月色,朝中车府令衙署走去。身后不远处,两个身影悄然跟上——那是杨端和派的暗哨,专门保护他的。
他没有回头。
沙丘的夜,终于安静了。
但这安静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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