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未亮，沙丘行营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雾气中。中车府令衙署内灯火通明，高阳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杨端和连夜送来的行营人员名册。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十七卷竹简。
杨端和站在案前，甲胄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身后是两名百夫长，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老兵，忠诚度全部在八十五以上。
“末将按府令的吩咐，将韩戚和赵奚二人分开关押。”杨端和压低声音，“韩戚嘴硬得很，审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不肯吐。倒是那个厨子赵奚，还没动刑就尿了裤子，哭着说愿意招供，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要见府令本人。说有要紧的情报，只跟府令一个人说。”
高阳将手中竹简缓缓卷起。赵奚，后厨杂役，忠诚度二十五，隐秘动机是“等待命令”。一个在后厨烧了三年火的杂役，能有什么要紧情报？又为什么非要见他本人？
“先提赵奚。”
杨端和转身朝帐外挥手。片刻后，两名甲士拖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赵奚被扔在案前的地上，五花大绑，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样子杨端和的人虽然没来得及动大刑，但也没对他太客气。
高阳没有让他起来，直接调出系统。
【目标：赵奚（后厨杂役）】
【忠诚度：25→15（被捕后急速下降）】
【杀意：5（对宿主，此人胆小如鼠）】
【恐惧：98（极度恐惧，心理防线已全面崩溃）】
【隐秘动机：招供换命｜他掌握的情报比预想的更多】
恐惧九十八。高阳心中有了数。恐惧值超过九十五的人，审问时不需要动刑，只需要给他一条看得见的活路。
“赵奚，”高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你的底细本官已经查清楚了。赵地邯郸人，三年前以流民身份混入行营后厨。入营时的保人——是丞相府那位姓魏的书吏，对不对？”
赵奚浑身一颤，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高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府令……府令饶命……”
“本官不想要你的命。本官只想要你脑子里的东西。”高阳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竹简，摊开，提起笔，“说吧。你替谁卖命？行营里还有多少同党？你接到的最后一道命令是什么？”
赵奚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在高阳手中的笔和帐门口持戟而立的甲士之间来回游移。然后他崩溃了。
“小的是楚国项氏的人。”
高阳的笔尖顿了一下。
项氏。不是韩，不是赵，不是魏——是楚。项羽的家族。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兵，打的旗号是“张楚”，但真正的楚国贵族项氏还在蛰伏。如果项氏已经在沙丘行营安插了眼线，那就意味着楚地的叛乱准备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充分。
“接着说。”
“项梁将军交给小的的任务是潜伏在后厨，每日在陛下的膳食中……”赵奚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下一味药。”
杨端和的手猛地按上了剑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什么药？”
“不是什么剧毒，是……是慢性的。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恍惚、喜怒无常。用量极小，太医根本查不出来。”赵奚的声音在发抖，但叙述却出奇地清晰，“项梁将军说，只要大秦的皇帝疯了，六国就有机会复国。”
高阳的后背微微发凉。
秦始皇晚年确实喜怒无常、多疑暴躁——史书上记载的“始皇晚年多暴怒”，难道不只是身体衰弱的自然结果，而是有人下了慢毒？
这就是历史书上从没写过的真相。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这个问题。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赵奚说他是项氏的人，而他的上线是魏姓书吏。可魏姓书吏已经跑了。一个楚国的卧底，上线居然是一个魏人？
“你的上线除了姓魏的，还有谁？”
赵奚犹豫了一下。杨端和的剑拔出了一寸，剑刃摩擦鞘口的金属声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刺耳。
“还有……还有韩戚。”赵奚彻底瘫了，“韩戚是韩国旧将韩成的旧部，他和姓魏的不是一路人。姓魏的是给魏国宗室卖命的，韩戚是给韩国张家卖命的。他们互相之间不对付，但都听一个人的调遣。”
“谁？”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名。他们都叫他‘先生’。先生在沙丘行营外面，具体在哪里小的真不知道。每次传递命令都是姓魏的经手，小的只负责执行。”
高阳放下笔，将写满供词的竹简推到一边。然后他看向杨端和。
“带韩戚。”
韩戚被拖进来的时候，和赵奚完全是两个状态。这个三十出头的什长被五花大绑，脸上有好几道新伤，嘴角挂着血丝，但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套住的狼。他的忠诚度是三十五——比赵奚高，意味着他不会轻易开口。
高阳没有废话。他把赵奚的供词竹简扔到韩戚面前。
“赵奚招了。你是韩地张家的旧部，替韩国宗室卖命。你的任务是监视丞相府，收集军报和粮草调度的情报。”
韩戚盯着地上的竹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刺耳，像钝刀刮过骨头。
“赵高，你以为你赢了？”韩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告诉你，你赢不了。你们大秦的皇帝已经烂在棺材里了。陈胜吴广已经在泗水郡起兵，要不了多久，楚国的项梁、韩国的张良、魏国的魏豹——所有被你们灭国的诸侯都会卷土重来。你一个阉人，以为凭一道遗诏就能保住大秦？”
杨端和拔出剑，剑尖抵在韩戚的咽喉上。韩戚不笑了，但眼神里的轻蔑丝毫未减。
高阳站起身，走到韩戚面前，蹲下来，与他的目光平齐。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只有韩戚和杨端和能听清，“大秦确实有很多敌人。陈胜、吴广、项梁、张良——你刚才提到的每一个名字，我都记下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韩戚没有说话。
“你们韩国是第一个被大秦灭掉的。韩国宗室死的死散的散，连个像样的复国旗帜都凑不出来。你替张家卖命，张家最后能给你什么？一个郎中之职？还是一个县令？”
高阳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根针。
“魏姓书吏跑了。他跑的时候没有给你任何通知。你被卖了，韩戚。你忠心耿耿替张良卖命，张良的人却把你扔在沙丘行营里等死。”
韩戚的瞳孔猛然收缩。系统数据显示，他的恐惧值从四十跳到了六十五，忠诚度——不是对大秦的忠诚度，而是对张良的忠诚度——从六十断崖式跌到了三十。
“你说谎。”韩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我说的是不是谎，你自己心里清楚。”高阳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官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继续扛着，天亮之前被军法处置。第二条，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韩国在行营里的同党、你们和张良的联系方式、那个‘先生’到底是谁。说了，本官免你一死。”
沉默。
杨端和的剑尖在韩戚的咽喉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一滴血顺着剑脊滑落，砸在地面的草席上。
“‘先生’是……”韩戚的嘴唇艰难地张合，“是齐国的人。”
高阳的眉头猛然皱紧。
齐。
不是韩，不是楚，不是赵，不是魏。
是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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