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
高阳盯着韩戚，脑中飞速运转。
齐国是六国中最后一个被大秦灭掉的。公元前221年，秦将王贲率军攻入临淄，齐王建出城投降，齐国灭亡。与其他五国不同，齐国是主动投降的——没有顽抗，没有屠城，齐国宗室田氏得到了秦始皇的优待，被迁往咸阳安置，封地虽被剥夺，但性命无忧。
正因为齐国亡得最“和平”，齐国旧贵族的复国意愿在六国中一直被认为是最弱的。
但韩戚说，“先生”是齐国的人。
如果这条情报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齐国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屈服。他们的顺从是假的，蛰伏是真的。当其他五国在明面上折腾复国的时候，齐国的人在暗中编织了一张更大的网——而这张网，从咸阳延伸到沙丘，从丞相府渗透到后厨。
“齐国的人，”高阳缓缓开口，“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
韩戚摇了摇头：“小的真不知道他的名字。‘先生’从不露面，传递指令都是通过魏姓书吏。小的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在夜里，隔着帘子，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但小的听得出他的口音——是齐地临淄一带的腔调，绝不会错。”
系统数据没有跳动。韩戚的恐惧值稳定在六十五，隐秘动机没有变化——他在说真话。
“他答应过你什么？”
韩戚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他说，等大秦覆灭、韩国复国之后，封我为郎中令丞。”
一个什长，许诺他当郎中令丞。连升五级，封妻荫子。这种画饼对韩戚这种底层军官来说，确实有足够的诱惑力。
高阳没有嘲讽他。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杨端和：“把他也带下去。和赵奚分开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
杨端和挥手示意甲士将韩戚拖走。营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高阳和杨端和两个人。
“府令，”杨端和的声音压得极低，“如果幕后的人是齐国人，那这件事就麻烦了。齐国宗室田氏在咸阳住了十几年，和朝中不少大臣都有往来。如果他们在沙丘行营安插了卧底，在咸阳城里安插的人只会更多。”
高阳没有说话。
他正在想另一件事。齐国。田氏。秦始皇对田氏的优待政策——不杀齐王，不毁宗庙，给田氏保留了一定的体面。这在整个灭六国的过程中是唯一的例外。秦始皇为什么对齐国这么宽容？是因为齐国主动投降，还是因为齐国背后有什么连秦始皇都忌惮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被史书一笔带过的细节。
齐国灭亡前夕，齐王建听信了相国后胜的话，不战而降。后胜这个人，在齐国当了三十年相国，但在齐国灭亡后，他的名字就彻底从历史上消失了。没有任何记载说他被杀了，也没有任何记载说他被秦朝任用。
一个大国宰相，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如果后胜没有消失呢？如果他换了一个身份，潜伏在秦朝体制内部，用十几年的时间编织了一张反秦的情报网呢？
如果“先生”就是后胜——或者后胜的门人——那就意味着六国复辟势力的核心根本不是那些在前线起兵的将领，而是一群在秦朝体制内部潜伏了十几年的隐形人。
他们不举兵，不zao反，不做任何会暴露身份的事。他们只是等待。等秦始皇驾崩，等秦廷内乱，等扶苏和李斯斗得两败俱伤。然后他们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同时从内部和外部发动致命一击。
高阳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杨将军，”他转过头，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从现在开始，行营戒严再度升级。除了昨晚部署的措施之外，再加两条。第一，所有人员——包括我自己在内——进出任何营帐都需要两人同行，互相监督。第二，立即排查行营中所有齐地口音的人员，不论职务高低，全部单独监控。”
杨端和抱拳称是，转身要走。
“等等。”
杨端和停下脚步。
“给咸阳发一封急报，”高阳斟酌着每一个字，“告诉廷尉府，沙丘行营擒获六国奸细数名，供出一个潜伏在咸阳的齐人暗桩网络。请廷尉府立即排查当年随齐王建一同迁入咸阳的齐国宗室和旧臣——尤其是那些在相国后胜府中当过差的人。要快。”
杨端和领命而去。
高阳独自站在营帐中央，看着案上那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火苗在灯盘里摇摇欲坠。他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光重新亮了起来。
齐国的影子。
他从没想过齐国会是幕后推手。历史上齐国一直被视作六国中最软弱、最没有骨气的一个——不战而降，俯首称臣，田氏宗室在咸阳安安稳稳地当了十几年富家翁。但也许这就是齐国最高明的地方。
最软的刀，捅人最疼。
高阳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东方。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沙丘的浓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去，露出远处校场上列队操演的郎中令军方阵。号子声隐隐传来，整齐而苍凉。
扶苏还有几天能到？
两天？还是三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扶苏回来之前，他必须做一件事——找到那个“先生”。那个人一定还在沙丘附近。魏姓书吏逃跑时没有带走任何人，赵奚和韩戚被捕的消息也还没有传出去。那个人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眼线已经被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时间窗口。
高阳放下帐帘，重新坐回案边。他摊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开始写第三封密信。不是写给扶苏，不是写给咸阳，而是写给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章邯。
章邯，少府，此刻应该在咸阳。历史上的章邯是秦末最后的名将，在巨鹿之战前几乎凭一己之力镇压了陈胜吴广起义。但此刻，他应该还只是一个管理皇室财政的文官，没有兵权，没有名声。
高阳在竹简上写道：
“少府章邯亲启。沙丘之变，六国余孽已露头角。陈胜吴广起于大泽，齐楚韩赵之谍潜伏咸阳。陛下驾崩，新君未立，社稷危在旦夕。足下若愿为大秦出一份力，请速查少府所辖各处——尤其是原齐国宗室安置之所——有无异常人员往来。如有发现，不必上报丞相府，直接奏报扶苏公子。切记，切记。”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竹简卷起，封上封泥，盖上符玺。
然后他叫来赵成。
“派人把这封信送到咸阳少府，章邯亲收。走最快的驿道，三天之内必须送到。”
赵成接过竹简，迟疑了一下：“兄长，章邯只是一个少府，管皇室财务的，他——”
“他会成为大秦最后的底牌。”高阳打断了弟弟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去吧。”
赵成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营帐里又只剩下高阳一个人。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斯。胡亥。陈胜。吴广。魏国。韩国。楚国。齐国。
所有势力都在暗中涌动，所有棋子都在朝沙丘聚拢。而他，一个穿越不到十天的“赵高”，正站在所有势力的交汇点上，试图用一道遗诏、两个卧底的口供和一个系统，把这盘死棋盘活。
窗外，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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