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仆役,而是一个身着月白深衣的中年人——正是章邯方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教书先生”。他站在门内,面容平静,目光在章邯的戎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欠身。
“章少府。”
章邯没有回礼。他的目光越过中年人的肩膀,扫过院内的陈设。青砖铺地,槐树成荫,石桌上搁着一局未下完的棋。棋盘是上好的楸木,棋子是齐国特产的海贝磨制——这种海贝棋子,整个咸阳城找不出第二副。
“先生怎么称呼?”章邯问。
“在下淳于安。”中年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原是临淄稷下学宫的一名塾师。齐亡之后,随宗室迁居咸阳,至今已有十五年了。”
“淳于先生,”章邯跨过门槛,走进院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淳于安的脸,“方才离开的那三辆马车,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淳于安的笑容不变:“几位齐地的旧友,听闻陛下东巡途中驻跸沙丘,特来寒舍小聚,打听些消息。章少府也知,我等亡国之人,能活命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其他,只是闲来无事,聚一聚罢了。”
“打听消息。”章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那局残棋。棋局已近中盘,黑子白子缠斗在一处,杀得难解难分。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一个棋子上——
那是一枚本该落在边角的黑子,却被搁在了天元的位置。
“先生的棋,下得很特别。”章邯指着那枚黑子,“天元开局,要么是绝顶高手,要么是狂妄之徒。但先生的棋局里,天元的黑子周围已经布满了白子的伏兵——这不是开局,是一局做了十几年的长线。”
淳于安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丝。
“章少府说笑了。不过是一局棋而已。”
“淳于安。”章邯直起身,声音忽然变得冷硬,“你是稷下学宫的塾师。稷下学宫在齐亡之前,最后一位祭酒是谁?”
淳于安没有回答。
“是后胜。”章邯自己说出了答案,“齐国末代相国后胜。他劝齐王建不战而降,亲手把齐国送给大秦。然后在秦军入临淄的那一天,他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再见过他。”
他转过身,正对着淳于安的眼睛。
“但后胜消失之前,在稷下学宫安插了三十七名塾师。这三十七个人,在齐亡之后分别潜入了咸阳、洛阳、邯郸、蓟城。他们不举兵,不zao反,不做任何会暴露身份的事。他们只做一件事——教学生。”
淳于安没有说话。他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些塾师教出来的学生,有的进了丞相府当书吏,有的进了郎中令军当什长,有的进了后厨当杂役。”章邯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们等了十几年,等的就是一个消息——始皇帝驾崩的消息。”
院中忽然安静得可怕。
风吹过槐树,黄叶簌簌落下,落在棋盘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
“章少府,”淳于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的这些,在下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到了廷尉府,有的是人帮你听懂。”
淳于安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判若两人——不再是教书先生的温文尔雅,而是一种看透了结局的坦然。
“章少府,你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在下也不必再瞒了。”他整了整衣冠,在石凳上坐下来,像给学生上课一样从容不迫,“不错,在下是后胜公的门人。三十七名塾师,分布七国故地,专事传递消息、安插人手。沙丘行营的魏姓书吏、韩戚、赵奚,都是在下的学生。”
“你的目的是什么?”
“复国。”淳于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大秦灭齐,用的是最体面的方式——不屠城、不杀降、不毁宗庙。始皇帝以为这样就能让齐人心服口服。但他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章邯。
“体面的亡国,也是亡国。齐国在六国中最后灭亡,不是因为我们最弱,而是因为我们最能忍。后胜公用了三十年布局,从始皇帝登基那一年就开始了。他劝齐王投降,是为了保全齐国宗室的性命,更是为了让大秦对齐人放松警惕。三十七名塾师,分布天下,教书育人——我们教出来的不是儒生,是一颗一颗埋在秦廷心脏里的钉子。”
章邯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淳于安,你说的这些话,到了廷尉府的大堂上,足够你死十次。”
“在下知道。”淳于安的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嘲讽,“但在下也想知道——章少府把在下送进廷尉府之后,下一步准备怎么做?告诉丞相李斯?还是告诉中车府令赵高?”
章邯没有说话。
“章少府,在下给你一个忠告。”淳于安站起身,整了整深衣的下摆,“这座咸阳城里,潜伏的不止是我们齐人。楚人在项梁的暗中调度下已经渗透到了少府的内库,韩人在张良的安排下已经混进了御史大夫的幕府。你觉得为什么陈胜吴广会在泗水郡起兵?不是因为始皇帝驾崩——是因为始皇帝驾崩之后,所有蛰伏了十几年的钉子,都在同一时刻动了。”
他走到章邯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
“大秦不是败在战场上。大秦是败在它从来没有真正征服过任何一个人。”
章邯的剑拔了出来。
剑尖抵在淳于安的咽喉上,剑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走吧。”章邯的声音平稳,但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廷尉府的大堂,等着你去交代。”
淳于安点了点头,迈步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章邯一眼。
“章少府,最后告诉你一件事。”
“说。”
“沙丘行营那位中车府令赵高——他不是你们的人。”淳于安的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他也不是我们的人。他是什么人,在下看了这么多天,还是没看明白。”
院门关上。
章邯站在原地,剑尖垂向地面,槐树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局残棋,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还纠缠在一起,那枚天元位置的黑子依然稳如磐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高的密信里,提到了沙丘行营潜伏的六国奸细,提到了魏姓书吏和韩戚,提到了齐人可能是幕后推手。但赵高没有提到后胜,没有提到稷下学宫,没有提到那三十七名塾师。
赵高是怎么知道那些奸细的?
他在沙丘,不在咸阳。魏姓书吏跑掉之前,沙丘没有人知道那个书吏是卧底。但赵高不仅知道了,还精准地抓了人、审了口供,然后在奸细的口供里拼凑出了一个连章邯都刚刚才查到的真相——齐国才是幕后推手。
这不像是一个宦官的嗅觉。
这更像是一个提前知道了部分答案的人。
章邯将剑收回鞘中,最后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局残棋,然后转身走出院门。淳于安已经被几个闻讯赶来的廷尉府差役押上了囚车,那个月白深衣的身影端坐在囚笼里,腰背挺得笔直,真的就像一个被请去讲学的塾师。
章邯翻身上马,朝少府署的方向骑去。
一路上,淳于安最后那句话始终在他耳边回响。
他不是你们的人。他也不是我们的人。
那他是什么人?
马蹄踏过咸阳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章邯在马上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天空——那是沙丘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场他从未见过的大局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而他,一个被闲置了六年的少府,即将成为这场大局中一枚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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