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私帐已是寅时末。
高阳掀开帐帘的瞬间，双腿终于撑不住了。他一把扶住帐柱，整个人几乎是摔倒在草席上。胃里那几口冷硬的麦饼此刻像石头一样堵着，喉咙深处泛上一股酸腐的腥气。
“兄长！”
赵成从帐外冲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这个憨厚的汉子比高阳高出半个头，此刻却急得眼眶泛红。他蹲跪在草席边，将汤碗凑到高阳唇边：“后厨刚热的羊骨汤，快喝。”
高阳接过碗，手指还在抖。滚烫的汤汁灌入喉咙，烫得他眼眶一热，但身体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他靠在帐柱上喘了片刻，脑子里却一刻不停。
李斯今夜不会动手。杀意虽高，但恐惧更高。在得到“万全之策”之前，李斯不仅不会杀他，还会保护他——因为赵高现在是李斯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这根稻草能撑多久？
一天。
最多一天。
高阳闭上眼，再次激活系统。这一次他不是扫描单一目标，而是将当日限额的十个扫描名额全部用掉。光幕上跳出一排排数据，他逼着自己集中精力，一条一条分析。
【目标：郎中令军百夫长（王戊）】
【忠诚度：95（对大秦。三代秦军出身，父兄皆战死）】
【杀意：0（对宿主）】
【恐惧：25（稳重刚毅，临危不乱）】
【隐秘动机：报效大秦｜保护陛下遗体｜担心扶苏公子】
【目标：李斯亲卫（张季）】
【忠诚度：25（对李斯。被强征入伍，家中田地被丞相府侵占）】
【杀意：40（对李斯。不是对宿主）】
【恐惧：65（怕李斯发现自己的怨恨）】
【隐秘动机：寻找机会脱离丞相府｜报仇】
【目标：胡亥贴身内侍（曹喜）】
【忠诚度：30（对胡亥。公子懦弱无能，跟着他没前途）】
【杀意：0（对宿主）】
【恐惧：80（怕站错队被清算）】
【隐秘动机：捞一笔钱｜投靠更强的主子】
高阳睁开眼。
王戊可信。张季可策反。曹喜可收买。
足够了。
“赵成。”他声音嘶哑，但已经恢复了镇定。
“在。”
“去把王戊叫来。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赵成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兄长从小就是家里最聪明的人，他只需要听话就够了。这个憨直的汉子起身出帐，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片刻后，帐帘掀开。
一个身披皮甲、面色黝黑的汉子大步跨入帐内，单膝跪地：“末将王戊，参见赵府令。”
高阳打量着他。三十出头，虎口布满老茧，右脸颊有一道从匈奴战场上带回来的刀疤。系统数据没有骗人——忠诚度九十五，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闪躲。
“王戊，”高阳没有废话，“陛下驾崩了。”
王戊的身体骤然绷紧。
“遗诏在我手上，是给扶苏公子的。但左丞相李斯想改遗诏，立胡亥。”
“他敢！”王戊猛然抬头，刀疤涨得通红，“这是谋逆！”
“所以我需要你。”高阳直视他的眼睛，“今晚就出发，带两个你最信任的弟兄，绕开李斯的眼线，抄小道赶往上郡。将这封信亲手交给扶苏公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极小的帛书。
那是他刚才借着喝汤的间隙，用原主记忆中的秦篆在膝上写就的密信。内容只有三层：秦始皇已驾崩、李斯欲篡改遗诏、请公子率亲信昼夜兼程赶回沙丘。
每一个字都足以让李斯把他剁成肉酱。
王戊双手接过帛书，没有看，直接塞进贴身的皮甲夹层里。
“末将这条命是大秦给的。”他只说了这一句。
高阳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假惺惺的感动。这种时候，信任比感激更有用。
“记住两件事。第一，走邯郸道，别走井陉。李斯的探子在井陉有埋伏。第二，如果被李斯的人截住——”他看着王戊的眼睛，“烧掉帛书。然后说是赵高派你去刺杀扶苏公子的。”
王戊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他明白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事败，把所有的锅都甩给赵高。李斯会信，因为原主赵高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赵府令，”王戊起身，抱拳一礼，“末将走了。”
他转身出帐，脚步极轻，像一头夜行的豹子。高阳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系统光幕上那个忠诚度九十五的光标缓缓移动，最终消失在扫描范围之外。
然后是第二步。
“赵成，去把胡亥公子身边的内侍叫来。那个姓曹的。”
赵成再次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面色白净、身形瘦削的内侍缩着脖子钻进了帐中。他一进帐就扑通跪倒，额头贴在湿漉漉的草席上：“小的曹喜，给赵府令请安。”
高阳没有让他起来。
系统数据显示曹喜的恐惧值是八十。一个恐惧值八十的人，不需要被威胁，只需要被给一条活路。
“曹喜，”高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聊家常，“你在胡亥公子身边当差几年了？”
“回府令，五年了。”
“五年。那你知道公子如果即位，你会是什么前程吗？”
曹喜的背脊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他不是傻子。胡亥是什么货色他最清楚——懦弱、愚蠢、暴殄天物。跟着这种主子，就算当了皇帝近侍，也迟早被拖累死。
“小的……小的不敢想。”
“那就别想了。”高阳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饼，轻轻放在面前的案几上，“从今晚开始，公子说什么、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我要知道每一个字。做得到吗？”
金饼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曹喜盯着那枚金饼，喉结上下滚动。恐惧值从八十降到了七十。这人有贪欲——贪婪，是可以被精确计量的筹码。
“做得到。”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小的一定办妥。”
“去吧。”
曹喜磕了个头，袖走金饼，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样溜出了营帐。
帐内又只剩下高阳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一角帘布望向东方。
天色将明未明，沙丘的地平线上一片浑浊的铁灰色。秋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许多。远处隐约能看到巡逻甲士在换岗，火把的光在雾中晕开，像几点将灭的残星。
高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重新调出系统，尝试了一个之前没试过的功能：通过他人对目标的描述，间接获取不在场人物的情绪数据。
百夫长王戊方才描述过扶苏。系统光幕抖动片刻，跳出了一行标注“估算”的数据。
【目标：扶苏（长公子·估算数据，精准度约70%）】
【忠诚度：90（对大秦）】
【杀意：0（对宿主。他尚未真正认识你）】
【恐惧：40（对父亲的病情。他还不知道父亲已死）】
【隐秘动机：尽孝｜担忧父亲｜守住北疆】
高阳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忠诚度九十。杀意零。
这是一个可以用性命托付的人。
哪怕精准度只有七成，也值得赌一把。
天色终于亮了。
沙丘行营开始有了人声。伙头军推着柴车穿过甬道，内侍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远处的校场上传来郎中令军晨练的号角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没有人知道，皇帝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昨夜在这间破旧的小帐里，一个穿越者对丞相和皇子分别布下了棋子。更没有人知道，三匹快马正趁着黎明最后的夜色冲出沙丘，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的人胸口贴着那封帛书。
帛书上的墨迹早已干透。
高阳走出营帐，站在晨雨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调出系统面板。
【目标：李斯（距离三百步）】
【杀意：55】
【恐惧：90】
【隐秘动机：等待赵高献策｜秘密调集亲卫｜准备今日摊牌】
杀意降了二十点。
因为他昨天给了李斯一个承诺。那个承诺让李斯看到了保住权位的希望，恐惧值虽然还在高位，杀意却暂时压了下去。
“丞相啊。”高阳望着李斯营帐的方向，低声自语，“你以为我今晚会给你献策。但你不知道——今晚来的不是我，是扶苏。”
他转身朝伙头军的营帐走去。
他需要再吃一碗热汤，再咬几口麦饼，然后把身体里每一分力气都留给接下来的这一天。
今天，李斯会催他。
今天，胡亥会慌。
今天，可能会有消息走漏，可能会有意外发生，可能会有任何一个环节崩断。
他必须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棋局推进到不可逆转的地步。
伙头军递给他一碗热粥。
高阳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大口灌下去。
沙丘的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光。
（第三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