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李斯的亲卫再次出现在帐门外。
“赵府令,丞相有请。”
高阳放下粥碗,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经过一个时辰的休整——一碗羊骨汤、两碗粟米粥、半块麦饼——这具身体终于有了几分力气。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将那方符玺端端正正地系在腰间。
符玺还在他手上,这是最大的底牌。
没有符玺,任何诏书都无效。李斯想篡改遗诏,最终还是得来找他。
“带路。”
这一次,他没有让亲卫走前面。他迈出帐门,踩着泥泞的甬道,径直朝李斯的营帐走去。秋雨停后的沙丘行营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远处的校场上传来郎中令军操练的号角声。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皇帝已经死了。
这层窗户纸,是李斯和他共同维护的脆弱屏障。
掀开帐帘,帐内只有李斯一人。
胡亥不在。案几上的兰草熏香换成了更浓烈的龙涎香,但依然盖不住空气中那股隐约的腐臭——那是从停灵偏殿飘过来的,是秦始皇正在腐烂的身体。
“赵府令,”李斯没有寒暄,直入正题,“一夜过去了,你的计策想好了吗?”
高阳在客席落座,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摆。他的目光扫过李斯的脸——那双鹰眼中布满了血丝,眼眶下有明显的青黑。这老丞相昨夜显然没有睡好。
系统数据印证了他的判断。
【目标:李斯】
【杀意:55→62(一夜等待消耗耐心,杀意微升)】
【恐惧:90→88(略有回落,但仍在高位)】
【隐秘动机:今日必须得到赵高的方案|秘密调集的亲卫已到位|随时准备灭口】
高阳心中微凛。
李斯昨晚没闲着。亲卫已经调集到位——这意味着如果他今天给出的方案不能让李斯满意,可能走不出这座营帐。
但他没有慌。
“丞相,”高阳开口,声音平稳,“在献计之前,下官想问一个问题。”
“说。”
“若立胡亥为帝,扶苏公子如何处置?”
李斯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这个问题是他心中最深的刺。扶苏是长子,是秦始皇临终前指定的继承人,是天下人公认的储君。三十万边防军掌握在扶苏和蒙恬手中——那不是一道假遗诏就能解决的问题。
“矫诏赐死。”李斯缓缓吐出四个字,语气冰冷得像在宣读判词,“令扶苏、蒙恬自尽,以绝后患。”
“若他不死呢?”
“那就出兵。”
“谁去?”高阳追问,“蒙恬掌兵三十万,上郡精骑天下无双。丞相打算派谁去打?章邯还在咸阳,王离的边军远在九原。沙丘行营的五千郎中令军——丞相觉得够吗?”
李斯沉默了。
他的杀意值从六十二跳到了七十八。但他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赵高说的是实话。扶苏不是问题,蒙恬才是。那三十万边防军是大秦最精锐的部队,蒙恬又是三朝老将,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一道假遗诏,杀得了扶苏。但杀不了蒙恬。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高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丞相,遗诏不必改。”
李斯瞳孔骤然收缩。
“赵高,你——”杀意值瞬间飙升至九十三。他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佩剑。
“丞相且慢。”高阳举起一只手,面色不变,“请听下官说完。”
“说。”李斯的手没有离开剑柄。
“遗诏原文是‘与丧会咸阳而葬’。让扶苏回咸阳,这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回了咸阳之后,还能不能再走出去。”
李斯的手缓缓松开了剑柄。
“你是说……”
“让扶苏回来,”高阳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咸阳动手。咸阳是丞相的地盘,不是蒙恬的地盘。扶苏一旦离开上郡,离开那三十万边防军的保护,他就是一条离水的鱼。”
李斯的眼睛亮了。
“咸阳城内,随便一场意外——暴病、坠马、刺客——都能要了他的命。到时候蒙恬远在上郡,就算有怀疑,没有证据,他敢举兵zao反吗?他不敢。因为他一家老小都在咸阳做人质。”
这个方案完美地击中了李斯的核心诉求。
杀意值从九十三断崖式跌落到四十。恐惧值从八十八降到了七十。取而代之的是快速攀升的贪婪指数——系统没有这个指标,但高阳从李斯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松弛下来的肩膀看得出来,这老狐狸已经上钩了。
“妙计。”李斯缓缓点头,“赵府令果然深藏不露。”
“丞相过奖。”高阳面不改色,“不过此计需要一个关键条件。”
“什么条件?”
“扶苏必须离开上郡。而要让扶苏毫无戒心地离开上郡,遗诏就必须是真的——或者说,必须看起来是真的。”
这是整个骗局中最精妙的一步棋。
高阳给出的是一个李斯无法拒绝的方案:保留真遗诏,让扶苏回咸阳,然后在咸阳动手。这个方案的每一步都符合李斯的利益——扶苏脱离军队保护、进入李斯势力范围、用意外而非诏书来杀人、事后可以一推二五六。
但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缺陷。
而这个缺陷,李斯此刻根本没有意识到。
这个缺陷就是:只要遗诏是真的,只要扶苏真的回到了咸阳——那死的就不一定是扶苏了。
“赵府令,”李斯站起身,走到高阳面前,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此事若能成,你便是大秦第一功臣。”
“下官不敢居功。丞相运筹帷幄,下官不过是出些小主意罢了。”
这种程度的马屁,原主赵高说过无数次。高阳只是借用了原主的语气和表情——低眉顺眼,诚惶诚恐,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只求保命的工具人。
李斯显然很受用。他拍了拍高阳的肩膀:“去办吧。以中车府令的名义,将遗诏发往上郡。越快越好。”
“遵命。”
高阳躬身退出营帐。
帐外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方才那一刻——李斯的手按在剑柄上的那一刻——杀意值是九十三。只差七点,他就可能血溅当场。
他赢了。
高阳低着头往自己营帐走,嘴角却微微上扬。
遗诏是真的,由李斯亲自确认、亲自同意、亲自督促发往上郡。等扶苏接到遗诏,带兵回到咸阳——那就不是李斯杀不杀扶苏的问题,而是扶苏拿不拿下李斯的问题。
李斯以为自己在下棋。
但他下的每一步,都在高阳的计算之中。
回到私帐,高阳取出符玺,在一方空白的帛书上盖下了鲜红的印章。
那是秦始皇的符玺。
盖着皇帝符玺的诏书,就是圣旨。
他开始书写第二道密令。内容只有一句话:公子见诏速归,李斯已伏,沙丘无忧。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帛书卷起,塞进竹筒,封上封泥。
然后他叫来赵成。
“派最快的马,走太行道。三天之内,这封信必须送到扶苏手上。”
赵成接过竹筒,迟疑了一下:“兄长,昨夜已经派了王戊……”
“王戊走的是小道,慢。这一次走官道,光明正大地走。”高阳看着弟弟的眼睛,“你现在是奉中车府令之命,传送皇帝遗诏。沿途所有驿站,见符玺印记必须配合。没有人敢拦你。”
“可是李斯……”
“李斯已经点头了。他亲口同意的。”
赵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他兄长眼中的那种光芒,他以前从未见过。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光芒。
(第四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