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的雨停了一天，又下了起来。
秦始皇的尸体已经停放了整整四天。
即便殿内堆满了冰块，即便用鲍鱼熏了又熏，那股味道还是压不住了。腐臭从偏殿的门缝里渗出来，沿着甬道蔓延，像一只无形的鬼手，攥住了整座行营的喉咙。
值守的甲士们开始在换岗时交头接耳。
“怎么这么臭？”
“是鲍鱼吧……陛下爱吃鲍鱼，从琅琊带了好几车……”
“鲍鱼不是这个味儿。”
然后就不说了。没人敢往下说。
高阳站在偏殿门口，看着殿内那具裹在玄色衮袍中的庞大身躯。秦始皇的尸体已经开始膨胀，衮袍被撑得紧绷绷的，绣在上面的日月星辰变了形，像是某种狰狞的图腾。
“赵府令。”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阳回头，看到一名郎中令军的百夫长匆匆走来，面色难看。
“何事？”
“有人在传谣。”
高阳的心沉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示意对方继续说。
“卯时换岗时，有个甲士说……说陛下可能已经……”百夫长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现在谣言已经传开了，至少有三个什的人在私下议论。”
高阳迅速调出系统，扫描这名百夫长。
忠诚度七十，对大秦忠心，对上级坦诚。可信。
“那个甲士是谁的人？”
百夫长愣了一下：“末将查过了，他叫陈午，是……丞相府调来的护卫。”
高阳瞳孔微缩。
李斯。
李斯的人，在李斯同意发遗诏的当天，开始在行营里散布秦始皇已死的消息。
这不是泄密。这是故意为之。
他立刻明白了李斯的逻辑——遗诏已经发出，扶苏很快就会离开上郡。如果扶苏在路上听说秦始皇已死的消息，必然会加快速度赶来咸阳奔丧。而一旦他脱离了大军的保护，李斯就可以在路上动手。
比在咸阳动手更容易，也更干净。
高阳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造谣惑众、妄议陛下生死者，按秦律当腰斩。把陈午抓起来，不必审问，直接押入囚车，送回咸阳廷尉府处置。”
百夫长微微一惊：“可是他是丞相的人……”
“丞相是百官之首，更应遵纪守法。”高阳看着对方的眼睛，“丞相若问起来，就说是我赵高的命令。去吧。”
百夫长犹豫了一瞬，然后抱拳称是，转身大步离去。
高阳转头重新看向殿内那具正在腐烂的龙体。
李斯开始动手了。
比预想的要快。
他原本以为李斯至少会等个三五天，等到扶苏有回信再行动。但李斯比他想象的更急——这老狐狸一定也闻到了尸体腐烂的味道，知道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扶苏回来之前，让行营保持稳定。而稳定行营的唯一办法，就是铁腕。
杀陈午，是杀鸡儆猴。
也是为了告诉李斯：我可以配合你，但别以为我好欺负。
高阳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掀开帘子，发现曹喜已经跪在里面等着了。这个胡亥的贴身内侍，现在越来越像一个标准的卧底——每次来都跪得极其标准，头低得恰到好处。
“说。”
“启禀府令，公子今天早上又发了一场脾气。”曹喜的声音压得很低，“把膳房送去的羊羹砸了，说味道不正。又……又摔了一面铜镜。”
“为什么摔铜镜？”
“小的听公子嘀咕了两句，说……‘等孤当了皇帝，要把所有镜子都换成金的’。”
高阳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画了一幅图——胡亥在空旷的帐殿里，对着铜镜咒骂，想象自己穿上龙袍的样子。懦弱的人一旦幻想权力，往往会变得更贪婪、更残暴。这是原赵高最擅长利用的心理，也是胡亥在历史上被利用得团团转的根本原因。
“还有别的吗？”
“有。丞相今天早上来见过公子。”
高阳的眉头动了动：“李斯？”
“是。丞相屏退了所有人，和公子单独说了两刻钟的话。小的在帐外只隐约听到几个字——‘咸阳’、‘意外’、‘扶苏’。”
高阳的脊背微微发凉。
李斯这个老狐狸，动作比谁都快。他一面同意发遗诏让扶苏回咸阳，一面已经去给胡亥铺垫了。他可以想见李斯对胡亥说了什么——“公子放心，扶苏回咸阳的路上，臣自有安排。”胡亥当然是听不懂的，但李斯只需要他的一句话。
关键时候，胡亥可以成为另起炉灶的棋子。
高阳点了点头：“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曹喜磕了个头，又像泥鳅一样溜了出去。
营帐里重新安静下来。高阳在草席上坐下，闭眼调出系统面板。
他翻看着最近几个时辰的历史记录，目光停在一条数据上：
【曹喜，辰时三刻，恐惧值瞬间飙升至85】
那个时间，正好是李斯离开胡亥帐殿的时候。
曹喜恐惧，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是因为他听到的那几个字让他意识到——公子可能要被李斯当刀使？
高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系统告诉他所有人的情绪，但情绪背后的具体细节，还是需要他自己去拼凑。就像看到一张地图上的标记点，但标记点之间用什么路径连接，还是要靠脑子。
他睁开眼，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排列沙丘行营的权力版图。
郎中令军五千人，其中忠于大秦的三千，忠于李斯的一千，其余一千是没主见的墙头草。李斯自己的亲卫有三百，是他在沙丘最可靠的武装力量。
如果李斯要翻脸，这三百亲卫够不够？
不够。三千郎中令军不是吃素的，但前提是这三千人知道该听谁的。
现在的问题是——秦始皇死了，遗诏还没公布，整个行营处于一个没有最高权威的真空状态。郎中令军名义上归他赵高管，但赵高只是中车府令，不是将军，没有兵权。
唯一的兵权在谁手上？
李斯。
李斯是左丞相，百官之首。在没有皇帝的情况下，丞相就是临时最高统帅。
这就是为什么李斯敢在行营里散布谣言——他不怕，因为他认为只要皇帝死了，他就是这里的老大。
高阳站起身，走到帐壁上挂着的那柄剑前。
那是秦始皇赐给赵高的剑，象征性的，没有开刃。
他拔出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这张脸还很苍白，眼眶微微凹陷，但眼睛里有一种火焰在静静地燃烧。
“李斯，你以为你是棋手。”他对着剑身上的倒影说，“但你忘了——棋手也是可以被人吃掉的。”
他把剑收回鞘中，转身走向帐门。
掀开帘子，雨还在下。远处的校场上，郎中令军正在列队操练，号子声穿透雨幕，整齐而苍凉。
高阳朝校场走去。
他要去做一件事——去见那些不是李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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