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营的校场设在行宫西侧,是一片被压实过的黄土地,方圆约三百步。雨刚停,地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高阳到时,郎中令军正在操演。
五百名甲士列成方阵,手中的长戟在阴云下泛着冷光。号子声整齐划一,每一次踏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指挥操演的是郎中令丞——一个叫杨端和的中年将领,面色黝黑,颔下短髯修得整整齐齐。
高阳站在校场边缘,没有立刻上前。他先调出了系统。
【目标:杨端和(郎中令丞)】
【忠诚度:80(对大秦)】
【杀意:0(对宿主)】
【恐惧:20(此人胆色过人)】
【隐秘动机:履行职责|担忧陛下病情|隐隐嗅到不对劲】
高阳心中有了数。
杨端和的忠诚度是八十——忠于大秦,不是忠于李斯,也不是忠于他赵高。这意味着在关键时刻,杨端和会站在秦法和皇帝遗诏这一边。
这就够了。
“杨将军。”高阳迈步走进校场。
杨端和转头看到他,拱手行礼:“赵府令。”语气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在秦朝,宦官干预军务是大忌。赵高虽然掌管符玺,但出现在校场上,确实不太寻常。
“将军辛苦了。”高阳站定,目光扫过正在操演的方阵,“弟兄们的士气如何?”
杨端和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道:“不太好。”
“为何?”
“陛下巡狩至此,已驻跸五日,未曾召见任何人。”杨端和的声音压得很低,“军中已有流言,说陛下龙体欠安。末将虽然尽力弹压,但军心这东西,压是压不住的。”
高阳点了点头。
“将军坦诚。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他转过身,正对着杨端和的眼睛,“陛下确实病了。”
他用了“病”这个字。
不是“驾崩”,不是“崩逝”,是“病”。这个字有分寸——既承认了异常,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在拿到扶苏的回信之前,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皇帝已死。
杨端和的脸色变了一变:“病得重吗?”
“很重。”高阳的语气平稳,“所以从现在开始,沙丘行营的防务必须加强。没有陛下手诏或本官符玺印信,任何人不得出入行营。所有外地军报和奏章,一律先送中车府令衙门过目。”
这话一出,杨端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赵府令,按秦制,军报应由丞相处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末将斗胆问一句——这是陛下的旨意,还是您的意思?”
问得好。
高阳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从袖中取出符玺,高高举起。那方玉玺只有巴掌大小,上纽五龙,下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白玉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符玺在此。”高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陛下养病期间,一应机要事务,由本官代行符玺之权。杨将军——你是郎中令丞,掌宿卫之职。你的职责是保护陛下安全,不是质疑符玺的真伪。”
杨端和盯着那方符玺,瞳孔微微收缩。
系统数据显示,他的忠诚度从八十跳到了八十二,恐惧值从二十升到了三十。他在犹豫——不是怀疑符玺的真假,而是嗅到了某种权力更迭的气息。
但他最终选择了服从。
“末将遵命。”杨端和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请府令明示——防务如何加强?”
高阳收起符玺,语气恢复平静:“第一,行营各门增派双岗,每岗配弩手一名。第二,所有非郎中令军人员——包括丞相府亲卫——出入行营,必须报备。第三,从今日起,校场保持一个百人队全天候轮值,随时待命。”
“遵命。”
杨端和起身,转身去传令。高阳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三步,走完了。
第一步是稳住李斯,让他同意发遗诏。第二步是建立情报网,把王戊、曹喜、张季这些棋子布下去。第三步就是现在——用符玺夺取行营的实际控制权。
这三步走完,沙丘行营就不再是李斯说了算了。
但他知道李斯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校场边的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阳回头,看到一个丞相府亲卫正气喘吁吁地跑来。
“赵府令!丞相请您即刻过去,有紧急军报!”
高阳的眉头微微一挑。
军报?
什么军报?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亲卫朝李斯的营帐走去。路上他再次调出系统,扫描这名亲卫。
【目标:丞相府亲卫(姓名未知)】
【忠诚度:70(对李斯)】
【杀意:5】
【恐惧:55】
【隐秘动机:完成传令】
没有异样。但李斯为什么突然说有紧急军报?是借口,还是真的发生了什么?
李斯的营帐里,气氛比上次见面时紧张得多。老丞相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展开的竹简,脸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天空。
“你自己看。”李斯把竹简推过来。
高阳接过竹简,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大泽乡戍卒陈胜、吴广,杀秦尉,聚众叛乱,已攻下蕲县、铚县、酂县,现正向陈县进发,叛军号称十万。】
高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胜吴广起义。
历史上的这件事,发生在沙丘之变后整整一年。
现在怎么会提前了?
他迅速在脑海中回溯历史时间线。陈胜吴广起义,是公元前209年七月。秦始皇驾崩,是公元前210年七月。这两个事件之间差了整整一年。
但现在——秦始皇刚刚驾崩四天,陈胜吴广就已经起兵了?
不对。
历史上的时间线,和他此刻所处的时间线,不一样了。
高阳盯着竹简,脑海中飞速运转。为什么不一样?因为他穿越了?因为他在沙丘做出了不同于原赵高的选择?还是因为——
“这份军报是什么时候到的?”他抬起头,声音比预想中更冷静。
“半个时辰前。”李斯的声音沙哑,“从泗水郡一路快马传过来的。从大泽乡到沙丘,八百里路,换马不换人,跑了三天。”
三天。
也就是说,陈胜吴广起义的时间,不是在沙丘之变之后,而是与沙丘之变几乎同时发生。
这是一个历史书上从没记载过的变数。
“十万叛军,”李斯的手在案上轻轻敲击,节奏急促而凌乱,“泗水郡的秦军只有不到三千守卒。如果这份军报是真的,现在陈县可能已经丢了。”
高阳没有说话。
他在看系统。
【目标:李斯】
【杀意:45(暂时无暇顾及宿主)】
【恐惧:95(叛军规模超出预期,对局势失控的恐惧达到了新高度)】
【隐秘动机更新:必须尽快回咸阳|扶苏的事先放一放|大秦不能亡,丞相府更不能倒】
高阳心中豁然开朗。
陈胜吴广起义,对李斯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变量。这个变量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原本他想慢慢来,先搞定扶苏,再扶胡亥上位,然后慢慢清洗朝堂。但现在叛军已起,他没有时间了。
而对于高阳来说,这反倒是一个机会。
因为叛军的存在,让李斯更需要一个能稳住行营、能调动符玺、能配合他应对危机的人。这个人,此刻非赵高莫属。
“丞相,”高阳放下竹简,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叛军的事,廷尉和郡守们自然会处置。泗水郡离沙丘八百里,就算叛军长翅膀,也飞不到这里来。”
“你的意思是?”
“丞相眼下最该做的,不是担心陈胜,而是尽快回到咸阳。”高阳压低声音,“陛下驾崩的消息迟早瞒不住。一旦消息走漏,叛军会更加猖獗。到那时候,咸阳必须有新君坐镇。”
李斯盯着高阳,目光闪烁。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我们必须尽快回咸阳。越快越好。”
“那么遗诏——”
“遗诏照发。”李斯咬了咬牙,“让扶苏直接回咸阳奔丧。到了咸阳,一切按你的计策行事。”
高阳点了点头,心中却在冷笑。
老狐狸,你以为我还会按原计划在咸阳动手?等你回到咸阳,迎接你的不是扶苏的尸体,而是你亲手促成的遗诏——那道遗诏,将让你万劫不复。
他站起身,朝李斯拱了拱手:“丞相,叛军的事,末将会留意。丞相专心准备回咸阳的事宜便是。”
走出营帐时,雨又开始下了。
高阳抬头看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沙丘吞没。
陈胜吴广提前起义了。
这意味着历史正在发生某种他无法预料的偏移。那些他曾经烂熟于胸的历史事件,可能都会以不同于史书记载的方式展开。
但他没有退路。
无论历史如何偏移,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大秦从覆灭的命运中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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