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回到自己的营帐时，雨已经下大了。
他坐在草席上，面前摊着那卷军报竹简，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陈胜、吴广——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扎在他作为一个历史学者的专业直觉里。
时间对不上。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调出自己关于秦末历史的所有记忆。陈胜吴广起义，发生在秦二世元年七月，也就是公元前209年。起因是九百名戍卒被征发前往渔阳戍边，途经大泽乡时遇雨失期，按秦律当斩，于是揭竿而起。
那是秦始皇驾崩整整一年之后的事。
但现在，秦始皇的遗体还停在偏殿里腐烂，陈胜吴广就已经起兵了。不是一年后，是现在。不是遇雨失期，而是直接杀了秦尉zao反。
为什么会这样？
高阳睁开眼，重新审视军报上的每一个字。
【大泽乡戍卒陈胜、吴广，杀秦尉，聚众叛乱……】
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原史上，陈胜吴广杀的是押送他们的“将尉”——两个负责押送戍卒的低级军官。但这封军报上写的是“秦尉”。“尉”这个字在秦制中比“将尉”大得多——县尉掌一县之兵，郡尉掌一郡之兵。陈胜和吴广一群戍卒，怎么有能力杀掉县尉级别的官员？
除非他们手里已经有了武器。
除非这场起义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高阳的脊背微微发凉。他重新审视自己一直以来对这段历史的理解。史书上说陈胜吴广起义是“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一群手无寸铁的农民，砍木头当武器，扯竹竿当旗帜。但史书是汉朝人写的，汉朝是踩着秦朝的尸体建立的，他们有一千个理由把陈胜吴广塑造成“被迫起义的良民”。
但如果真相不是这样呢？
如果陈胜吴广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良民，而是潜伏在戍卒中的六国旧贵族势力？如果他们早就在暗中筹备武器、串联人手，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么秦始皇的突然驾崩，就是他们等到的最好的时机。
“系统。”高阳低声唤道。
光幕亮起。他翻看着之前扫描过的每一个人的数据，试图从中找到某些蛛丝马迹。很快，他注意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三天前——也就是他刚穿越过来的那天晚上——他在扫描行营内侍时，有一个人的隐秘动机写着【等待信号】。当时他没有在意，以为那是在等待换岗或者等待上司的指令。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内侍的忠诚度只有二十。
二十的忠诚度，意味着他对大秦几乎没有认同感。
而他的动机是【等待信号】。
什么信号？
高阳站起来，在营帐里踱步。他的思维在飞快地运转，将所有碎片拼接在一起。
陈胜吴广提前起义。戍卒有预谋地杀死县尉。行营里有低忠诚度的内侍在等待信号。李斯的亲卫中有人忠诚度极低。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但必须面对的可能性：沙丘行营里有六国旧贵族的卧底。
秦始皇东巡的路线是公开的。从咸阳出发，经武关、南阳、南郡，到会稽，再沿海北上到琅琊，最后在沙丘驻跸。这条路线长达数千里，跨越半年时间，沿途经过无数郡县。六国旧贵族有充足的时间在沿途安插人手。
如果秦始皇在沙丘驾崩的消息提前泄露了出去——不是被行营内部的人泄露，而是被那些潜伏的卧底传出去——那么陈胜吴广提前起兵就完全说得通了。
他们等的不是“戍卒失期”，他们等的是“秦始皇已死”。
这才是历史的真相。
或者说，这才是被史书掩盖了两千年的真相。
高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追究历史真相的时候。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如果陈胜吴广的起义是六国旧贵族有预谋的反扑，那么沙丘行营里还有多少他们的人？
他调出系统，重新扫描整个行营。
十个名额，他全部用来扫描低忠诚度的人员。光幕上跳出了一连串数据。
【目标：后厨杂役（赵姓）】忠诚度25，隐秘动机【等待命令】
【目标：郎中令军什长（韩姓）】忠诚度35，隐秘动机【寻找机会逃离】
【目标：丞相府书吏（魏姓）】忠诚度20，隐秘动机【收集情报】
高阳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魏姓书吏。丞相府的人。忠诚度二十。隐秘动机是【收集情报】。
这个人潜伏在李斯身边。
高阳缓缓坐回草席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李斯。沙丘行营不是李斯和他的二人棋局。这座行营里至少有三股势力在暗中博弈——李斯代表的丞相府势力，他赵高代表的中车府令势力，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六国旧贵族残余势力。
李斯想控制他。
他想利用李斯。
而六国的人，想让他们所有人都死。
高阳将竹简卷起来，放回案上。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竹片，心里却逐渐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计划。
陈胜吴广起义，对李斯来说是一个麻烦。但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叛军起兵，意味着秦廷必须尽快立新君。而立新君，就必须有遗诏。遗诏在他手上——这就意味着，无论是李斯还是隐藏在暗处的六国势力，都绕不开他赵高。
这让他手中的筹码，比之前更重了。
“来人。”他朝帐外唤道。
赵成不在，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内侍。
“去请杨端和将军。就说有紧急军务相商。”
内侍领命而去。高阳重新打开系统，对着杨端和的数据看了又看。
忠诚度八十二。恐惧值三十。隐秘动机【担忧陛下病情】【隐隐感觉局势不对】。
这个人可以用。但需要给他一个方向。
杨端和这样的人，最大的恐惧不是敌人太强，而是不知道敌人是谁。一旦告诉他敌人是谁，他的恐惧就会转化为战斗力。
高阳等了片刻，帐帘掀开，杨端和大步跨入。
“赵府令。”
“杨将军，坐。”高阳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叛军的事，将军知道了吗？”
杨端和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方才丞相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陈胜吴广叛乱，攻占三县，号称十万。”
“十万是夸大。”高阳的语气平静，“陈胜起兵之初，能凑出三千人就是顶天了。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直视杨端和的眼睛，“行营里可能有他们的人。”
杨端和的瞳孔骤然收缩：“赵府令有证据？”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有迹象。”高阳将后厨杂役、韩姓什长、魏姓书吏三个人的名字说了出来，“这三个人，派人暗中盯住。不要打草惊蛇——他们的同党可能不止这几个。”
杨端和沉默了片刻。
“赵府令，”他缓缓开口，“末将斗胆问一句——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个问题高阳早有准备。
“本官掌管符玺，行营中所有人员的调派文书都要经过本官之手。”他的声音不徐不疾，“这三个人的履历有疑点。韩姓什长是韩地人，魏姓书吏是魏地人，那个后厨杂役是赵地人——都是灭国不过十余年的六国故地。而且他们进入行营的时间，都在陛下东巡出发前不久。”
杨端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末将会派人盯住他们。”他站起身，抱拳道，“但末将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眼下叛军的事固然紧急，但末将更担心的是咸阳。”杨端和压低声音，“陛下病重的消息一旦传回咸阳，朝中必生动荡。若叛军再趁机作乱，大秦就真的——”
他没有说完。
但高阳明白他的意思。
“咸阳不会乱。”高阳说，“只要扶苏公子及时回来。”
杨端和愣了一下，然后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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