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踩在仙宫的石台上，脚下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头顶那片穹顶缓缓转着几缕云纹，像某种巨兽在缓慢呼吸。风从廊道那头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点说不清的陈旧气味。
李北和那把叫破壁的剑，大眼瞪小眼（如果剑有眼的话），瞪了大概半分钟。
最后是破壁先开的口。
"看够没？"它剑身一偏，故意把光晃到李北脸上，"我颜值高，但你这么盯着，我不好意思。"
"谁看你了。"李北捂了下眼，"我就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被一把剑给骂了。"
"确认完毕？"
"确认了。你确实欠。"
"欠是欠了点，"破壁理直气壮，"但欠的总比烂的强。你看看你——二十六岁，黑眼圈挂到颧骨，衬衫三天没换，发际线已经开始跟我商量后撤了。就这状态，能维护万界秩序？我持保留意见。"
李北："你一个剑，还关心我发际线？"
"我是你的本命飞剑，你的形象就是我的门面。"它顿了顿，"说得难听点，你是我的甲方，但我又辞不了你，所以只能骂你。懂？"
"不懂。我只知道，我现在的甲方已经够多了。
他掰着指头数：原公司甲方、天道、这把剑——三尊大佛都得供着，还没一尊发工资。社畜的命，就是谁都能当他甲方。"
"巧了，你现在最大的甲方，是天道。"破壁剑尖朝天一指，"它给你派活，我负责陪你干活，顺便监督你别摸鱼。咱仨，一个三角债。"
李北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在空荡荡的石台上扫了一圈。
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跟一把剑讲逻辑。而且讲不过。
"所以，"他换了个思路，社畜的本能在此刻苏醒，"这活儿，是有KPI的对吧？"
破壁："……你脑子转得还挺快。"
"问你呢，有考核吗？有绩效吗？干得好能升职吗？年终奖怎么算？五险一金交不交？工伤算不算？加班费呢？调休呢？"
【检测到关键词：考核、绩效、薪资福利。】天道冷不丁插话，【以下为同步信息：】
【逍遥仙无薪酬体系。无晋升通道。无福利。】
【唯一正向激励：任务完成度达标，可累积"秩序值"。】
【秩序值用途：未知。权限不足。】
"秩序值？未知用途？那我攒它干嘛？集邮？"
【攒着。总比没有强。】
"你这话说得，跟我妈让我多穿秋裤一个水平。"
"那工伤呢？"李北紧接着问，"我要是在任务里少条胳膊，算工伤不？"
【执行者基础修为含被动守护，致命伤害概率低。】天道说，【但任务期间守护会削弱。】
"削弱？"李北瞪眼，"那不就是没五险一金还让你下井挖煤？"
"差不多。"破壁接话，"但比我们以前那些主人强。起码你还没被扣绩效到负数。"
"你这安慰人的水平，跟甲方一个德行。"
破壁在旁边笑出了金属颤音："噗——你们这系统，还挺会画大饼。跟我以前那些主人学的。"
"你以前还有主人？"李北抓住重点，"前107任逍遥仙，都用过你？"
"用过。"破壁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瞬，又迅速恢复那副欠揍的腔调，"不过他们都没用多久。"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剑身转了个圈，"前107任，一个都没干到退休。"
李北的笑僵了一下，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又紧。
"他们都怎么没的？"他问。
"改天跟你细说。"破壁的光闪了闪，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瞬，"今晚先讲规则。你这脑子，得从地基补起。"
李北刚想追问，天道已经补了刀。
【提示：逍遥仙岗位，无退休制度。】天道说，【编制满即终结。你为第108任，也是末任。】
"末任？"李北抓住字眼，"什么叫末任？干完这一任，岗位就没了？"
【正确。】
"那干完之后呢？我能回家吗？能回去过我的日子吗？"
【检索中。】
【原世界当前气温23.7℃，湿度61%，空气质量良。与您当前状态无关。】
"……你回我这个干嘛？"
【数据完整，检索结束。】
【补充：凡人身份已解除。回归原世界，可选择，但原社会关系不予恢复。】
李北没再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改方案时咬的笔帽碎屑。可这双手，已经不属于"李北"那个社畜了。仙宫顶上的光打在他手上，白惨惨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破壁大概察觉到他情绪往下掉，难得没再补刀。它只是悬在那儿，微微震颤，像在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李北忽然笑了。
"行吧。"
破壁："行吧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北抬起头，对着空气，对着那看不见的天道，也对着这把嘴臭的剑，"这班，我算是上定了。"
"嘴上我肯定还得骂。但活儿，我得先搞清楚怎么干。"
"哟，"破壁拖长音调，"想通了？"
"没想通。"李北实话实说，"我就是算明白了——拒不了，辞不掉，还挨电。那跟上班有什么区别？上班好歹还有工资。"
"你现在觉悟比刚才高。"
"高个屁。"李北伸手，虚虚点了下剑尖，"但我先说好。活儿我可以干，但你少在那儿摆甲方架子。你是剑，我是人，论资排辈你也得叫我声前辈。"
破壁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用一种极其诚恳的、仿佛发自肺腑的语气说：
"前辈。"
李北一愣，有点受宠若惊："……你这态度转得——"
"前辈，"破壁紧接着，"你脑子是不是被电坏了？我刚才说了，绑定即生效，解绑无门。你是我的主人不假，但监督你、骂你、催你进度，是我的岗位职责。这话天道能作证。"
【属实。】天道说，【飞剑监督职能，写入绑定协议第三条。】
"……你们俩一唱一和的是吧。"
"不是一唱一和，"破壁纠正，"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你赖不掉。"
李北盯着它，它晃着光，理直气壮。
他忽然觉得，这或许也没那么糟。
至少，以后骂甲方的时候，身边有个比他还敢骂的。
至少，不用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喊老天爷了。
"那活儿到底怎么干？"李北问，"你说的'异常节点'，到底是个啥？"
"简单来说，"破壁清了清嗓子，一副要开会的架势，"就是某个世界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你那个龙傲天，本来该按剧本当个受气赘婿，结果绑定了系统，三天打脸岳父，五天收购城主府，把世界线扯得稀烂。这种，就叫异常。"
"那我去了，是把他打死？"
"我说了，你物理伤害不了凡人。但龙傲天不算纯凡人，他身上有系统外挂。"破壁顿了顿，"具体怎么'清除'，你自己想。天道只管结果，不管手段——这点倒是跟你以前那甲方一样，只要交付，过程随便。"
李北嘴角抽了抽："你这比喻，怎么跟我前老板一个嘴脸。"
"近朱者赤，近你者……"破壁想了想，"近你者，嘴也欠。遗传的，改不了。"
"还有，"李北忽然想起什么，"我会飞吗？仙侠不都御剑飞行？"
"会。但你要先学会'御'。理论上。"破壁绕着李北飞了一圈，剑身上的光在地上拖出一道晃悠悠的弧，"理论上，你握住我，心念一动，就能腾空。实际上——"
它停在他面前，上下打量。
"实际上，我建议你先练练平衡。你连袜子都只穿了一只，御剑的时候别一头栽进粪坑。"
"我那只袜子是掉的！不是没穿！"
"哦，那更糟。掉了一只说明你连自己身上少了什么都不知道，这职业素养，我给负分。"
李北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把剑辩论袜子的哲学。
破壁忽然往他手里一沉："来，握我。"
李北下意识攥住剑柄，拇指朝上，像攥着个麦克风准备唱K。
"……你这是要开演唱会？"破壁无语，"剑柄朝内，虎口贴脊，食指别翘——你翘食指是想给我点个赞？脚与肩同宽，重心下沉，重来。"
李北松开手，依言重摆姿势。他左脚刚想往后撤半步找平衡——那只在石面上光溜溜的脚底板猛地一滑，左脚绊住右脚，整个人往后一仰。破壁在他手里"嗖"地被带偏，剑尖划过半空，正正戳在身侧一根石柱上。
"咚"的一声闷响。
石柱被这一撞，柱身上那层浅淡的云纹竟"嗡"地亮起，泛出青白色的微光，像被惊扰的旧梦，闪了一瞬又缓缓暗下去。李北却没空细看——他后背已经结结实实拍上了石台，摔得四脚朝天。
穿堂风恰好掠过，把他早先掉的那只袜子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进廊道深处，再没了影。
破壁悬在半空，剑身抖得直发颤，像是笑出了内伤。
"你这平衡感，蚂蚁看了都摇头。"
它顿了顿，补刀补得十分诚恳："我建议你下次握我之前，先把两只袜子找齐。"
李北躺在石台上，盯着穹顶慢悠悠转的云纹，头一回认真琢磨：自己到底是怎么被一把剑给欺负成这样的。
"你到底有没有握过任何长条形物体？"破壁总算记起正事。
"有啊，"李北扶着柱子坐起来，理直气壮，"公司年会抽奖的金蛋，我握过得可标准了。"
破壁沉默了。它大概在后悔，三百年等的，是这么个玩意儿。
【TX-9527世界坐标锁定完成。】天道打断这难得的温情，【传送准备中。倒计时：24小时。】
【建议：执行者利用剩余时间，与本命飞剑完成战术磨合。】
破壁立刻接话："听见没？磨合。先来，把你的弱点、短板、黑历史，挨个报一遍，我好对症下药。"
"我弱点就是摊上你这种剑。"
"巧了，我短板就是摊上你这种主人。"
俩人（一把剑）又杠上了。
破壁忽然飘到他眼前，剑尖点了点他的眉心："约法三章。第一，以后我骂你，你不准还嘴。第二，我让你记笔记，你得记。第三——"
"第三什么？"
"第三，你敢辞职，我就把你的黑历史群发给全万界。"
"你这算胁迫。"
"算岗位职责。"它理直气壮，"天道作证。"
李北望着穹顶那几缕慢悠悠转的云纹，忽然想起原公司那个前台阿岚——他走之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她那声轻飘飘的"好啊"。那头大概早已断联，那声"好啊"，便成了他与旧世界最后的回音。
他心想：
辞职信，这辈子怕是写不出去了。
可活儿，总得干。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