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盯着穹顶上那几缕云纹,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第3章结尾自己那句,“辞职信这辈子怕是写不出去了”。现在看,何止写不出去,连支笔都没了。这仙宫,连张纸都不给。
二十四小时。天道给的倒计时。听起来像甲方口中的“明天给初稿”,你以为还有喘息,其实一眨眼就没了。
甲方嘴里的“明天给初稿”,和他手里的“二十四小时”,本质一样:先把你稳住,再让你发现根本来不及。
“看够没?”破壁在他眼前晃了晃剑尖,“云纹又不会给你发工资,盯那么紧干吗。”
“我在想KPI。”李北老实说。
“你这人,到哪儿都忘不了KPI。”破壁咂了咂嘴,金属声里带点嫌弃,“行吧。趁还有点时间,我给你做个岗前培训。不然你真上了战场,连自己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培训?”李北来精神了,“有PPT吗?有签到表吗?算学时的那种?”
“算你火化时长的那种。”破壁毫不留情,“坐好。今天讲一课,前任们的死法。”
李北往后一靠,后背贴上冰凉的石柱:“这课名,听着就不吉利。”
“前107任,一个都没干到退休。”破壁的声音忽然正了一点,像老师翻开点名册,“你以为他们是怎么没的?我跟你讲,花样比甲方的需求还离谱。”
它顿了顿,开始数。
“第3任,带着任务进了一个武侠世界,结果被那世界的‘气运之子’当成了法宝,炼了。”破壁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快递单,“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炼没了。”
李北:“……法宝?”
“对,法宝。”破壁补充,“他到现在还在哪个门派的藏宝阁里当陈列品,标签写着‘来历不明之古剑’。那把剑不是我,是他的另一把。他人没了。”
“还有呢?”
“第12任,清除异常的时候手滑,空间斩切歪了,把自己一半身子送去了隔壁世界,另一半留原处。”破壁剑身转了个圈,“两个半块都活着,但都算‘不完整样本’,天道判定为折了。待遇是:两边都不发工资。”
李北嘴角抽了抽:“这算工伤吗?”
“不算。你前任自己切的。”破壁冷酷,“第19任更绝,他被任务世界的剧情线同化了,忘了自己是逍遥仙,真当自己是那世界的农民工,平平安安干到老,寿终正寝。天道检索不到他的异常标记,以为他‘正常运行’,结果归档的时候发现:人还在,魂没了。归类为‘假在岗’。”
“农民工……”李北默念了一遍,居然有点出神,“这死法,我居然有点羡慕。”
“羡慕早了。”破壁说,“第41任,被目标反杀。那目标也是个系统绑定者,外挂比龙傲天的还凶,一刀把他从元婴砍回凡人,天道守护当场失效,人当场没了。”
“不是有被动守护吗?”
“任务期间会削弱。”破壁学着天道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你第2章挨电的时候,就该记住了。”
李北被戳中痛点,缩了下脖子。他确实记得那次电击,脚底板窜到天灵盖,头发立起来,衬衫领口冒烟。这把剑的记性,专挑人尴尬的时候好。
他心想,这剑专挑人尴尬时下刀,跟周会上领导偏点你发言一个路数,精准,且毫不留情。
“第63任,”破壁没打算放过他,“御剑飞行,平衡感稀烂,一头撞进仙山,剑折人没了。跟你刚才握我的姿势,一个水平。”
李北:“……那是意外!”
“意外多了,就是命。”破壁无情点评,“第77任,卡成了任务世界的NPC。permanently。现在还在某座城里当说书先生,见人就讲逍遥仙的传说,自己不知道自己就是传说本人。天道检索:样本异常,但无清除价值,晾着。”
“这跟第19任的农民工有什么区别?”
“农民工至少寿终正寝。这位连死都忘了怎么死。”
“还有迷路的。”破壁接着说,“第88任,清除异常的时候,被自己斩出的空间裂缝卷走了坐标,在万界夹缝里漂到现在,找不回任何世界的门。天道检索:样本存在,定位失败。归类‘失联’。工资照停,因为人不在岗。”
李北:“这算是……旷工?”
“算永久旷工。”破壁冷酷,“还有被顶包的。第99任,被目标用某种外挂反制,成了对方的分身,顶着逍遥仙的名字,干起了异常的活儿。天道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帮着扭曲了三个世界线。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谁是真的他。”
李北听得后背发凉:“所以有的前任,人没了,但‘岗’还在,被人顶着干坏事?”
“对。这就是为什么天道要你这种‘在编唯一’去清异常。”破壁的光闪了闪,“前任留下的坑,得现任填。”
李北咂嘴:“所以我是接盘侠。前任挖的坑,末任填。”
“‘接盘侠’这词儿,你倒是用得溜。”破壁说,“但这岗位,从第一任到第一百零七任,就没一个人填上所有的坑。你以为你能?”
“我不一定能。”李北说,“但我至少得试试。不然连‘在岗’都算不上。”
它顿了顿:“还有被‘删’的。第53任,任务失败,天道判定为‘低效样本’,直接格式化。连个陵墓都没留,就那么从记录里抹了。”
李北听着,原本靠在石柱上的身子慢慢坐直了。
指甲掐进旧疤,那点疼倒让他踏实。社畜的肌肉记忆就是这样:疼一下,就确认自己还“在岗”。
刚才还觉得这些死法像段子,一个个听下来,后背竟有点发凉。他攥了攥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那是他当社畜时咬笔帽留下的。疼,说明不是梦。
“所以前任们的共同点,”他尽量用轻松的口气总结,“就是没一个善终。”
“错。”破壁的光闪了闪,“共同点不是‘没善终’。是‘没在岗’。”
它压低了声音,剑身的光也暗了一瞬,像翻到档案最底下那几页。
“有的,被囚在归墟,当标本。就那么摆着,几百年,上千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活着。”
李北的笑慢慢收了。
“还有的,”破壁顿了顿,“被那位,啃遗骸的老东西,啃了。连人带剑,啃得只剩个名儿,挂在编制表里。”
李北捕捉到关键词:“啃遗骸的老东西?什么玩意儿?”
“一个很老很老的存在。比编制还老。”破壁含糊带过,“你以后会知道。现在告诉你,属于超纲,我懒得讲。”
“……行吧。”
“还有一类,”破壁越说越轻,像在念一份没人想听的体检报告,“连删都懒得删,就那么晾着。世界线崩了一半,人卡在缝里,不上不下,不当标本,也不算死透。就……晾着。”
风从廊道那头穿过来,凉丝丝的。李北忽然觉得,那几缕慢悠悠转的云纹,像极了某种东西在缓慢呼吸,而呼吸底下,压着一百零七个名字。
他喉结动了动:“所以,到底什么叫‘折了’?”
破壁没立刻答。它的光闪了闪,像在等他问这句。
“不过说准了,‘折了’不代表都咽了气。有的被天道囚在归墟当标本,有的被吞噬之影啃了遗骸,有的……连删都懒得删,就那么晾着。反正啊,没一个还领着工资的。”
李北:“……”
“听懂没?”破壁剑尖点了点他眉心,“折了,不等于死了。折了,是‘不在岗’。在岗的,只有你一个。”
李北沉默了很久。
云纹在头顶慢慢转。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班,他是真上定了。
而且,大概率,没有退休。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那我也不一定像他们”,比如“我平衡感虽然差但脑子好使”。可话到嘴边,全被那个“没一个还领着工资的”堵回去了。
“你怕了?”破壁难得没嘲讽,只是问。
“怕个屁。”李北说,声音却比自己想的虚,“我就是觉得……这编制,比我上份工作还不讲道理。”
他承认,这编制不讲道理。可对社畜来说,“不讲道理”从来不是新闻,加班费不讲道理,考核标准也不讲道理。
“讲道理的编制,轮不到你当末任。”破壁说,“趁还有时间,想想怎么把活儿干完吧。你那KPI,可还悬着呢。”
李北抬头看向虚空,像在跟那个看不见的天道对视。
KPI。TX-001。TX-9527。龙傲天。三十天。
他盘了盘:任务内容就一行,“清除龙王系统绑定者龙傲天”。手段不限,结果导向。跟他以前最讨厌的那种甲方一模一样:只要交付,过程随便。
“秩序值。”他忽然想起天道说的那个词,“完成任务攒秩序值,用途未知。这不就是让我冲业绩,又不告诉我提成比例?”
“差不多。”破壁接话,“但你这心态对了,先把活儿干完,再琢磨怎么薅天道羊毛。顺序不能反。”
“我薅得过它?”
“试试呗。反正你现在除了试,也没别的选项。”破壁绕着他又飞了一圈,“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御剑。不然你连TX-9527的大门都进不去,直接摔在传送口,丢人。”
“绩效评定呢?”李北又问,“干完了,给我评个什么级?S?A?还是‘已离职’?”
“评不评级,看你完成度。”破壁说,“但你别指望S。前任里绩效最高的,也就A-,还因为谈了场恋爱被天道记了一笔。你这水平,先冲个‘活着回来’吧。”
李北:“……你们这考核,怎么跟我上家一个德行,永远先想怎么扣你分。”
“因为天道也是个甲方。”破壁毫无波澜,“全宇宙甲方,都一个样。”
李北盘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件悲哀的事:他这辈子,从改方案到清异常,干的都是“甲方说啥我干啥”的活。唯一区别是,以前的甲方至少发工资,现在的这个,连工资都省了。
“想通了?”破壁问。
“想通个屁。”李北说,“我就是觉得,我这份简历,配不上这种无休无薪的岗位。”
李北想起第3章握住它时那一下四脚朝天,以及被风卷走的袜子,脸有点热。
“御剑的事……明天再说?”
“没有明天了。”破壁冷笑,“倒计时二十四小时,你还要分时间给平衡训练。现在,起来。”
李北叹了口气,撑着石柱站起来。
二十四小时。KPI挂在那儿,前任的死法还在脑子里转。他忽然有点怀念那个连袜子都穿不齐、却至少不用维护万界秩序的自己。
可怀念没用。
活儿,总得干。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