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两个字，破壁说得跟军训教官一样。
李北撑着石柱站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石面上，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那只袜子早被穿堂风卷去了廊道深处，至今没回来。他现在一高一低的，像个漏了半截的标点符号。
他低头研究那只失踪的袜子，心想这大概是人生里第一件“因公失踪”的私人物品，连个报修单都没处填。
“先把袜子找齐。”破壁建议，语气诚恳得像在关心同事，“御剑讲究人剑合一，你连自己身上少一只袜子都不知道，合个屁。”
“那只是意外掉的！”
“意外掉了一只是意外。掉了之后没发现，是职业素养问题。”破壁绕着他飞了半圈，“算了，脚的事回头再说。先练手。”
它往他手里一沉。
李北下意识攥住剑柄，拇指朝上，又摆出了第3章那个握金蛋般的姿势，像攥着麦克风准备唱K。
“……你是要开演唱会？”破壁无语，“上次就说过了，剑柄朝内，虎口贴脊，食指别翘。你翘食指是想给我点个赞？”
“我紧张不行啊？”李北松开手，依言重摆。虎口贴上剑脊，食指并拢，脚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这回姿势顺眼了点。
“还行。”破壁勉为其难，“现在，心念一动，试着让自己离地。”
李北盯着自己的脚尖，使劲想“飞”。
什么都没发生。
“你那表情，”破壁点评，“像在憋尿。御剑不是憋出来的，是‘想’出来的。你得真把我当翅膀，而不是当根棍子。”
“我怎么知道翅膀什么感觉？”
“你坐过电梯没有？就那个，脚底一空，整个人往上飘。把那种‘失重但稳’的劲儿，灌进我剑身里。”
李北闭上眼，试着想象自己站在上升的电梯里。一秒，两秒，
脚底忽然一轻。
他猛地睁眼。自己居然离地了。大概……三寸？脚底板悬在石面上方，微微晃。
那一瞬的轻，让他想起电梯启动的瞬间，胃往上提半寸。原来“飞”的第一课，是先把对地心引力的依赖，一点点抽走。
“哎我起来了！”他有点惊喜。
“三寸也叫起来？”破壁凉凉的，“蚂蚁叠罗汉都比你高。不过，”
它话音没落，李北一激动，心念乱了，那股“飘”的劲儿像漏了气的气球，噗地散了。他整个人往下一坠，左脚绊右脚，结结实实坐回了石台。
“噗，”破壁笑出了金属颤音，“三寸的巅峰，停留零点七秒。我给你掐表了。”
“你少说风凉话！”李北爬起来，有点挂不住脸，“我刚才明明离地了！”
“离了。然后摔了。进步是有的，就是进步的方向不太对。”
李北不服气，又试。
第二次，他学乖了，不敢激动。心念慢慢提，脚底又是一轻，这次离地半尺，晃晃悠悠，像踩在一块看不见的果冻上。他小心翼翼挪了半步，居然没栽。
“哎，这次稳了。”他刚露出点笑。
破壁忽然说：“试试转向。”
“怎么转？”
“心里想‘往左’。别用脑子想，用腰想。”
李北皱眉：“腰又没有脑子，”
他话没说完，心里胡乱冒出个“左”，腰本能一拧。御剑的劲儿被他这么一搅，偏了。脚底那块“果冻”咔嚓歪了，他整个人斜着飘出去，啪地拍在身侧石柱上。
又是“咚”的一声闷响。
那根石柱被撞的瞬间，柱身上的云纹“嗡”地亮起，泛出青白色的微光，闪了一瞬又缓缓暗下去，跟第3章一模一样。
李北顺着柱子滑下来，坐在地上，揉着后脑勺：“这柱子是不是跟我犯冲？”
“不，”破壁悬在半空，光抖得直颤，“是你跟地心引力犯冲。柱子上回就被你戳过一剑，这回又撞，它都快成你的专属打卡点了。”
李北捂着头，忽然问：“话说，咱逍遥仙就靠御剑？没点别的本事？”
“本事多的是。”破壁难得没嘲讽，正经了半秒，“基础技能有三个，你先记个名儿，用的时候我再教。”
它清了清嗓子，像在念岗位手册。
“一，空间斩。我剑身能切开空间，造出裂缝，拿来穿梭，也拿来打架。你第12任前任就是切歪了自己的那位，所以手要稳。”它顿了顿，“到了TX-9527，这招是你拔龙傲天网线的关键，顺着裂缝，把他的系统连接切了。当然，以你现在的手感，大概率切到他自己腿上。”
“二，万界视界。能看见目标身上挂的‘异常’标记，还有基本信息。到了TX-9527，你一眼就能认出谁是异常点，谁是纯倒霉蛋。”破壁剑尖虚点，“比如龙傲天，他身上肯定挂着个亮闪闪的红色标签，写着‘异常·系统绑定者’。你不用找，它自己蹦你脸上。”
“三，天道守护。被动技能，挡大部分致命伤。”破壁的声音低了半度，“但，”
“任务期间会削弱。”李北接得飞快，“这个我熟。第41任就是被这坑没的。”
破壁顿了顿：“……你记性可以啊。”
“死法听得太多，想不记住都难。”李北苦笑，“你刚才说的这三个，听着都挺厉害。怎么到我这儿，就剩摔了？”
“厉害是剑的，不是你的。”破壁毫不留情，“你现在的水平，空间斩最多能切个快递盒，万界视界最多看清食堂今天什么菜，天道守护，你最好别指望它，毕竟你连袜子都保不住。”
“那我学御剑，算不算在学‘新系统’？”李北忽然问，“我上家每次换办公软件，都得从头练。Excel我练了三个月才敢用vlookup。”
“御剑比Excel难点。”破壁说，“Excel不会把你摔地上。而且，Excel辞不了你，你辞不了我。”
李北：“……”
破壁忽然挣开他的手，自己悬起来
李北盯着自己悬空又落地的脚，心里嘀咕：上家练新系统至少发本操作手册；这御剑，全靠一把剑边骂边教。剑身一转，绕着石柱飘了三圈，稳得像贴着轨道。
“看好了，这才叫御剑。”它落回他面前，“你那叫‘被剑带着摔’。”
“你自己会飞还让我练？”李北委屈。
“因为到了那边，得你握着我飞。我替你飞，算违章。”破壁落回他手里，“而且，你握着我，我们才是一把‘剑’。我飞我的，那是无人机，不是逍遥仙。”
李北低头看着剑柄，没再嘴硬。
他又练了小半天。
进度是这样的：第三次，离地一尺，稳了三秒，然后因为想太多“要不要喊句帅气的台词”而分神摔了。啪，又坐地上了。
“你内心戏太多。”破壁点评，“御剑的时候别想台词，想台词的是主角，你顶多算个工伤预备役。”
第四次，他学乖了，不喊台词，只想着“飘”。飘出去两步，飘得挺顺，结果转弯时腰一软，又撞柱子。那根柱子已经熟了，云纹懒洋洋亮了一下，像在说“又是你啊”。
第五次，飘出去三步，没撞柱子，但落地时自己腿软，一屁股坐下。李北趴在地上喘气：“这玩意儿，比我们部门周会还累人。”
“周会不用动脑子？”破壁反问，“你这御剑，脑子腿都得动。累是正常的。”
“我怀疑这御剑，就是专门治我这种平衡感的。”李北趴着不动，“我上家体测，闭眼单脚站，三秒就倒。我主管还拿这个笑我。”
“那你现在闭眼单脚站，能不能站住？”破壁问。
李北真试了，闭眼，抬脚，啪，又坐实了。
“……你还是飞着摔吧。”破壁叹气，“至少摔得有追求。”
第六次，他换了策略：不贪高，不求远，只求稳。离地六寸，慢慢飘，飘一步停一下，像在试新买的双层玻璃杯，怕碎，所以轻。飘出四步，稳稳落回石台。
第七次，他试着连起来，不中途停。六寸，七步，在廊道尽头稳稳转了个弯，落回石台。
没摔。
破壁难得夸了一句：“还行。从四脚朝天到七步不摔，你用了不到一天。按这个斜率，等你穿越过去，摔个七八次就能上手。”
李北捕捉到关键词：“七八次？”
“保守估计。”破壁说，“毕竟那是真世界，有风，有地心引力，还有会揍你的龙傲天。仙宫这儿空荡荡的，摔了也就摔了。到了那边，摔一次少层皮。”
李北想起第3章那句“别一头栽进粪坑”，后槽牙有点酸。
“所以我现在练的，是预习怎么摔？”
“是预习怎么少摔。”破壁纠正，“你心态得摆正，御剑不是天赋，是肌肉记忆。你当年学骑自行车，不也摔得膝盖青？”
“我骑车没摔过。”
“那你学走路总摔过吧？”
“……那太早了，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对了。”破壁的光闪了闪，“忘掉‘我做不到’，只记‘再试一次’。你这社畜的韧性，我其实挺看好的，被甲方虐了四年都没辞职，平衡感再差，也差不过你那甲方的需求。”
李北听见这句，竟有点鼻酸。被一把剑认可“韧性”，比被甲方夸“还是你懂我”实在，至少这句不附带第十七版方案。
李北愣了下。这把剑，难得说了句人话。
他攥紧剑柄，低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脚。刚才那七步，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没靠地心引力、没靠摔跤，安安稳稳飘出来的。
不多。七步。
可从四脚朝天到七步，他用了不到一天。
李北忽然觉得，这两步、三步、七步，挺值得高兴的。社畜的快乐向来廉价，KPI涨一个点，甲方少改一版，都够乐半天。现在他乐的，是没摔。
破壁在旁边看着他，难得没补刀。它后来才说，御剑这事儿，摔不可怕，怕的是摔了不肯再试。李北刚才试了七回，回回都比上一回，离地久一点。
可他一抬头，看见虚空里浮起一行字。
【TX-9527传送准备进度：87%。剩余时间：3小时。】
破壁也看见了，光暗了暗：“训练到此为止吧。再练，你腿也软，我也累。”
李北把剑收回手里，低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一双脚。一左一右，还是只有一只袜子，不对，一只都没有了。
“等到了那边，”他嘟囔，“我得先搞双鞋。”
“先搞条命吧。”破壁说，“鞋是后面的事。”
李北深吸一口气。
七步。二十四小时快没了。前面是一百零七个前任的死法，后面是一个叫龙傲天的系统绑定者。
他握紧破壁，觉得这把欠揍的剑，居然成了这仙宫里，唯一让他不那么慌的东西。
“走一步算一步。”他说。
“走七步。”破壁纠正，“你现在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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