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嘉征的奏疏是在十月二十六日送到通政司的。
他不是言官。他是浙江嘉兴一名贡生,无官无职,布衣之身。这份奏疏是他跪在通政司门外整整一天才递进去的。经手的书吏打开封皮,看到标题明目的写着《请诛巨奸以谢天下疏》,手指抖了一下,抬头看了钱嘉征一眼。这个布衣站在阶下,面色平静,仿佛不知道自己身犯不测之祸。疏中列了魏忠贤十大罪状,每一条都直指厂臣本人,每一条都附了具体的人证物证。
奏疏送到御案上时,朱由检正在批阅袁崇焕的塘报。他放下朱笔,展开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大罪状,这个排场比陆澄源大多了。陆澄源弹劾崔呈秀顺带抨击魏忠贤,措辞虽锐利,但火力分散;杨所修弹劾丁忧夺情,更是只在外围绕圈。钱嘉征这一疏是直接冲着厂臣本人去的。一个布衣,单枪匹马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正因为他是布衣,这份奏疏的冲击力远超言官上疏。言官弹劾是职责所在,布衣上疏是民心所向。
朱由检把奏疏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份奏疏不能立刻发邸报。钱嘉征是布衣,没有官职护身,一旦全文公开,他就是厂臣党羽报复的第一个靶子。他需要先给钱嘉征一道护身符。他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六个字:“疏留中,所言朕已知。”然后另拟了一道手敕:“布衣钱嘉征,不避斧钺,直言宫闱奸弊,忠直可嘉。赐银二百两、文绮十匹,授国子监典籍,留京候铨,吏部存其名,俟来春廷试叙用。”
消息是从通政司漏出去的。钱嘉征跪在门外递奏疏之时,往来通政司取抄副本的各部书吏尽数看在眼里,那道《请诛巨奸以谢天下疏》的名目,半日之内便传遍六科廊、都察院。言官们奔走相告:一个布衣都敢弹劾魏忠贤十大罪状,我们这些吃朝廷俸禄的言官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十月二十八日,通政司一天之内收到了二十余份弹劾魏忠贤的奏疏,签名一个比一个长,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之前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文臣终于坐不住了——连布衣都站出来了,再不表态便是厂臣同党。
朱由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提起朱笔,在钱嘉征的奏疏上重新批了几个字:“通政司录副本,传示在京各衙门阅知。”全文公示不直接在奏疏上写长批,另拟了一道谕旨发内阁:“钱嘉征所劾十大罪状,着在京大小衙门一体阅览,秉公评议。”
客氏是在十月二十九日清晨自行请旨出宫的。
她五更天便起身,身着素缞服,先去熹宗梓宫前焚了先帝生前剪下的胎发和指甲,跪在灵前哭了半个时辰。然后她上疏自请出宫,言辞恳切,说自己年老体衰,愿出宫为先帝守陵。朱由检准了。他没有下旨勒令,只是顺水推舟,毕竟客氏自己都递了梯子,他又何不接过来。出宫之后,锦衣卫派人护送她回城外的奉圣夫人私宅居住。旨意里没有提任何罪名,只是说“奉圣夫人年事已高,宜出宫静养”。
魏忠贤在司礼监听到客氏出宫的消息时,沉默了很久。他面前摆着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升起,他没有碰。客氏自请出宫,不是被勒令,是自请,这比被勒令更让他心寒。被勒令出宫,说明新君还在忌惮客氏的身份,还需要顾忌先帝的颜面;自请出宫,说明客氏自己已经看清楚了局面,知道再留下去就是等死。他派人去打探乾清宫的动向,派去的人回来只禀了一句话:陛下照常批阅奏疏,晚膳用的还是素粥面饼,看不出任何异样。魏忠贤听完之后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他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当初新君入承大统,我遣内侍近身伺候,本欲窥探其喜怒筹谋,反倒成了他探知东厂动静的耳目。我这辈子安插过无数眼线,从来没有失手过。唯独这一回,我输得干干净净。
他铺开纸,提笔写了一道请辞折。没有辩解,没有拖延,只是自请辞去司礼监秉笔太监和东厂提督之职,恳请回乡养老。折稿誊写妥当,遣内侍送入乾清宫,静候圣裁。这份请辞疏,直至十一月初一才递至朱由检御案。
朱由检看完折子,提起朱笔,批了十二个字:“准,着即日发凤阳祖陵司香,锦衣卫官校沿途护送。”批完之后搁下笔,轻倚紫檀御座。虽准其赴凤阳守陵,亦密令随行锦衣卫紧盯其仆从队伍,凡沿途私蓄甲兵、交通地方官员者,即刻驰奏。魏忠贤离京之后,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就会彻底放下顾虑,毕竟他们不是怕厂臣党羽,而是怕厂臣仍坐镇司礼监,手握东厂侦缉之权。现在这把椅子空了,弹劾的浪潮会从魏忠贤本人蔓延到他的核心党羽。田尔耕、许显纯、崔呈秀……这些人很快就会成为下一个靶子。他需要在那之前把锦衣卫的控制权握在手里。
魏忠贤启程离京之后,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惟贤第一个上了弹章。弹劾的对象是田尔耕,锦衣卫指挥使,五彪之首,杨涟案、左光斗案的主审之一。张惟贤在奏疏中详细列举了田尔耕参与刑讯逼供的证据,请求朝廷将田尔耕革职拿问。紧接着,刑科给事中刘懋也上了弹章,措辞更为激烈。
朱由检把两份弹章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很久。他原本打算留用田尔耕来过渡,毕竟当前锦衣卫需要一个熟悉体系的人维持运转,田尔耕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张惟贤和刘懋的弹劾把杨涟案、左光斗案的刑讯细节一条一条列了出来,每一条都附着被害者的名字和日期。他之前思量留田尔耕暂掌卫事,稳住京城侦缉秩序,本是权宜之计。可如今满朝文武皆盯着他处置逆贤凶徒,若一味姑息,此前借布衣钱嘉征聚拢的天下公论顷刻溃散,中立朝臣再度观望,倒魏布局便会半途而废。
他提起朱笔,在张惟贤的弹章上批了几个字:“田尔耕革职,着锦衣卫拿送刑部,会同都察院究拟罪名。”批完之后搁下笔,向后靠在座椅软垫上,让徐应元传王承恩入宫觐见。王承恩来得很快,朱由检没有寒暄,直接问他,锦衣卫指挥佥事里有没有可以暂掌卫事的人选。王承恩想了想,提了一个人,锦衣卫指挥佥事马铨,天启年间因不肯依附魏忠贤,被排挤到南京孝陵卫当差,近日才奉调回京。品级正四品,资历足够,又在孝陵卫闲置多年,与京城各派系均无牵扯。
朱由检沉吟片刻,让王承恩传谕,令马铨即日署理锦衣卫掌印事,暂行指挥使职权,待朝局稳定后再正式授职。王承恩领命退下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御案上那只铜制密匣。从登基到现在,两个多月。他用邸报分化了逆贤党羽,用钱嘉征的布衣上疏逼朝堂表态,用客氏的自请出宫斩断了魏忠贤在后宫的最后一道防线,用田尔耕的革职瓦解了锦衣卫的核心力量。每一步都卡在制度框架内,每一步都让魏忠贤找不到反击的着力点。他没有株连,没有大清洗,逆贤余党只要没有重大罪行,都可以戴罪立功,继续留用。恐惧会让他们暂时听话,但不恐惧才能让他们真正效忠。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压在砚台下面已经很久的名单,用朱笔在“废除三饷”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西北连年辽饷压身,灾荒遍野,王二聚众落草不过是乱世开端。此番减免三饷的明诏若能尽早颁行,减免辽饷、矿税,速发内帑赈济陕西,方能安抚流离饥民,掐灭各地民变的苗头。内有逆贤余孽盘踞朝堂,外有饥民啸聚山野,唯有内外同时安抚,方能稳住大明根基。他提起朱笔,开始拟旨。窗外夹道里的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远处司礼监的方向一片漆黑。风从殿檐下穿过,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肩头微微松弛。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沉沉地敲了三下。他望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灵堂那夜,王承恩挡在崔呈秀面前,后脚跟抵着门槛,退无可退,却始终没有侧身让开。那夜他用礼法替自己挡下了三次试探。现在,他再也不需要礼法来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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