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除三饷的诏书在邸报上刊出之后,通政司收到的各州县文书堆满了半个值房,并不是这些官员反对,而是哭穷。三饷一废,地方上少了将近四百万两的进项,驿站运转、河道修缮、民兵口粮,样样都向朝廷伸手。朱俭看了大半日,每一份都批了几个字,大多是“已悉,另有旨”或“交户部议处”。他心里清楚,这些哭穷的奏疏只是开端,后续减免受灾州县赋税、填补地方亏空的旨意还需择机下发,否则新政的善意到不了百姓头上。
而毕自严入阁之后接手的第一个差事,就是把太仓的家底摸清楚。废三饷的诏书是皇帝发的,但废了之后怎么填补亏空,是户部的事。十一月下旬,一份厚厚的奏疏送到了乾清宫,封皮上写着《太仓库藏及次年赋饷出入预计疏》,落款毕自严,后面附着一行小字:臣与户部各司主事会核三日,数据俱有实据。
朱俭翻开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太仓现银结存,四十三万两。来年预估田赋正供折银约三百万两,商税盐课约一百八十万两,除去各地卫所军饷、官员俸禄、河道维护等固定开支约三百万两,实际可支配余额不足五十万两。而辽东一镇,仅宁锦防线每年的军饷便需一百八十万两,九边其余各镇年例尚需二百余万两。毕自严在奏疏末尾写道:“九边各镇节年积欠军饷,合计九百六十余万两,库藏空虚,岌岌可危。今年新饷又拖七月,边军军心早已悬于一线。若无新增财源,来年太仓将无力支应辽东军饷。”
朱俭看完奏疏,没有批红。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御案上那摞摊开的公文,沉默了很久。宁锦已是燃眉之急,宣大、延绥各镇欠饷同样堆积如山,一处尚难支应,九边合起来更是无底洞。他提起朱笔,在奏疏末尾批了六个字:“召毕自严入宫觐见。”
毕自严入殿时,朱由检正对着御案上一幅摊开的天下舆图出神。没有寒暄,没有赐座,他直接开口:“太仓的账朕看了。四十多万两现银,明年可支配的余额不足五十万。毕卿,卿跟朕说句实话,辽东的军饷还能撑多久?”
毕自严没有绕弯子:“臣不敢欺瞒陛下,若仅靠太仓存银及来年田赋,最多支撑到明年三月。三月之后,若无新增财源,宁锦防线的军饷将告罄。而九边节年积欠更是已达九百六十余万,若非各镇将领自筹粮草勉强维持,恐早已生变。但这毕竟是暂时的,一旦欠饷超过一年,定会有不测之变。”
“朕知道了。”朱由检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废三饷是朕的主意,此等国用亏空,朕自当一力担之。不过朕叫卿来,并非是问窟窿有多大,而是想问卿有何办法。”
毕自严略微一愣,随即躬身上前一步:“臣有三策。”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策一,追缴阉党赃银。臣已命户部各司会同锦衣卫,将魏忠贤、崔呈秀等阉党要员名下田产、商铺、金银逐一登记造册。初步估算,仅直隶一省查抄所得便不下百万两。若将清查范围扩大至天下各路阉党羽翼,所获赃银足以支撑辽东军饷至来年秋收。只是……按祖制,抄没逆臣家产应入内承运库,若欲拨付太仓充边饷,需陛下特旨。且抄查之物,金银珍宝与田产粮食需分列造册:珍宝器物依例入内承运库,白银及粮食方可拨付太仓,二者不宜混淆,况且陛下如今新设新军,不适将内承运库之财拨付太仓。”
朱由检沉思片刻,随后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谕旨上写下:“阉党所有抄没财物,包括田产、商铺、金银、珍宝、古玩、字画,均由户部会同锦衣卫、工部、都察院逐件核验造册,一体估价折现,四方联署存档。折现所得总额连同脏银,先于内存运库划定当年常例银一百二十万两,备宫廷用度、祭祀赏赐及神武营、骁骑营、守城辅营饷银甲械之需;另贮应急底库银二百万两,专备边警、灾荒、京畿急务,非遇大故不得擅动。其余所余全数拨付太仓,充辽东军饷及九边积欠。变卖珍宝器物须由都察院御史全程检察,公开唱价,私吞财物者,罪同阉党。嗣后每年内库岁入,照此例划定常例及应急底库,盈余尽付太仓。每季具帐呈御览,不得私自挪移。”写完搁下笔,“这道旨即刻发户部。”
毕自严双手接过谕旨,目光在“珍宝器物一体折现”“都察院御史全程检察”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深深躬身。随后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策二,商税盐课整顿。苏州、杭州、扬州、临清四大税关,嘉靖年间年收商税不下八十万两,万历中期锐减至不足二十万两。非是商旅不行,是税关贪墨、胥吏中饱所致。臣以为,整顿之法,不在于加税,在于清吏治、堵漏洞。关键在于委派清正之员担任榷关主事,由都察院会同户部稽核账目,凡私吞税款者革职追赃。”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目光微垂。朱由检看在眼里:“毕卿有什么话,直说。”
毕自严沉声道:“还望陛下知晓,江南税关积弊多年,非止胥吏贪墨一端。苏州、松江等地丝绸棉布巨商,多与朝中官员结有乡谊,不少京官亲眷皆营生于此。若彻底清算榷关积弊,必触动江南一众乡绅官员的利益。如今内阁、六科、都察院江南籍臣僚为数不少,多有乡里姻亲牵绊,遇事难免会彼此照拂。若大举清查钞关、触动江南士商生计,恐众人接连上折争辩,新政推行多有阻滞。臣斗胆请陛下明示,此番清查尺度当如何把握?”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毕自严脸上停了片刻。“查到太仓的银子够发辽东军饷为止。至于朝中谁有亲戚在江南做买卖,谁在税关里安插了人,你我皆不过问。先把账目查清楚,把该收的税收上来。谁要是跳出来反对,让他来找朕。”
毕自严深深躬身:“有陛下这句话,臣便知道该怎么做了。至于策三……”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臣本想说暂复部分矿税。但思来想去,矿税之弊,根在税监横征暴敛、中饱私囊,即便改由地方有司代征、户部直管,也难保不再生祸端。且今岁陛下初罢三饷,朝野上下皆盼轻徭薄赋,此时重提矿税,必激起南北言官群起攻讦,新政根基恐一朝动摇。臣权衡再三,以为矿税一事,宜缓不宜急。眼下有赃银托底、商税整顿两项,若能顺利推行,已可支应大半。矿税之事,待朝局更稳、新政见效之后再议不迟。”
朱由检微微点头。毕自严自己把这条对策撤了,说明这个人不是那种不管不顾往前冲的莽夫,他会权衡利弊,会在朝堂舆论和财政需求之间找平衡。这种人比那些一味喊口号的书生有用得多。“准。先将赃银收回来,把商税漏洞堵上。”随后,朱由检微微倾身,目光直视阶下的毕自严,语气沉而恳切,“毕卿,朕信你,还望三个月之后,可解此燃眉之急。”
“臣定当尽心核算,不负陛下托付。”
……
毕自严领命退下后,朱由检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殿外廊下的宫灯已经亮了起来,几个小太监正轻手轻脚地换烛火。不多时,徐应元轻步进来,呈上一份户科给事中的奏疏。朱由检展开一看,内容无非是说清查榷关恐惊扰商旅、有碍江南民生云云,字里行间透着替人说话的腔调。朱由检心中冷然一笑:商税尚未开查,阻挠之声已然至矣,此疏不过江南籍言官发难之始,此后阻扰新政之章,必接踵而至。他没有批红,令徐应元抄录疏稿副本送内阁存底,原疏直接搁到一旁留中不发。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辽东塘报,又看了一遍。塘报是袁崇焕发来的,日期是十一月初,内容很简单:建虏骑兵近期在辽西沿边的活动频率明显增加,松山至锦州的驿道已经不安全了,请求朝廷速拨援军和粮草。他把塘报搁下,让徐应元去传孙承宗。
孙承宗入殿时,朱由检注意到他袖口上沾着一点墨迹。这倒让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料,孙承宗晚年被魏忠贤排挤罢官,在家里闲居了多年,每天都在书房里写辽东防御策论,写了一摞又一摞,从来没有送出去过。如今他重新起复为兵部尚书,那些写了多年的策论或许有了用处。
“孙先生,朕方才与毕卿议了财政。太仓存银只够撑到明年三月。三月之后,辽东军饷告罄。如果三月之前后金发动进攻,宁锦防线能撑多久?”
孙承宗走到御案前,低头看着那幅摊开的天下舆图,手指在宁远、锦州、松山三城之间轻轻划过。“陛下,宁锦防线的底子是臣当年督师时打下的。三城互为犄角,城墙坚固,火器充足,守城兵力虽不算多,但袁崇焕经营多年,士气尚可。若后金全力来攻,坚守三四个月不成问题。关键在于援军,若朝廷能及时派出援军,内外夹击,建虏必然退兵。若援军迟迟不至,三城虽能坚守,但粮草总有耗尽的一天。”
“援军的事朕已经在部署了。神武五营已着手编练,曹将军敕牒也已发出,即刻将到京赴任。只是神武营新建,火器也尚未配置,若是仓促出关,恐难持久。”
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辽东之事不可仅恃坚城固守。后金所长在骑兵野战,若处处被动防御,即便守住宁锦,也难收复失地。新军当以战代练,但不可仓促求战。臣以为,待神武五营练成之后,可分兵出关,先依托宁锦坚城熟悉敌情,再寻机与后金打一场小规模遭遇战。不必求大胜,只求挫其锐气、历练新军。兵者,战而后精。终日校场操练,不曾直面胡骑,终究是纸上之兵,难堪野战重任。但出关之前,粮草、转运、关外驻屯之地,都需提前规划。除宁远至锦州之间择地设立粮草中转仓外,还需就近拨出辽西闲地屯田,就地供养新军马骡,减少关内转运损耗。同时令山东、永平府疏通蓟辽漕运,将南粮直运山海关仓廒,减少千里陆路损耗。”
御案上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舆图的边角被夜风微微掀起。孙承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外,另有一要事,臣不敢不奏,袁崇焕与满桂昔年在宁锦战后确有将帅之争,此番新军出关助战,陛下需明旨区分二人权责:辽东全境防务由袁崇焕全权节制,神武营出关野战调度归满桂,所有关外兵马粮草、两军协调事宜,皆需呈报兵部由臣统筹备案,免得二人到了关外互相掣肘。另外还有一层隐忧臣需提前禀明:神武五营三万步卒外加骁骑营,京中新设重兵尽归武臣统辖,日后言官难免会上疏进言武将兵权过重,还望陛下提前做好制衡之策,选派科道御史轮值监营,免得日后朝堂再起纷争。”
朱由检点了点头。孙承宗考虑得比他周全,新军出关背后不仅仅是粮草、转运、驻屯、与边军配合的一整套体系,还有人事上的旧怨需要提前化解,甚至需要提前预判了文官对新军兵权的弹劾方向。这才是帝师该有的格局。他在心中暗暗记下一笔:阎应元既已授巡城御史,可令他兼顾神武营军纪巡查,与轮值科道互为制衡,文武监察相参,以免日后言官借题发挥。“准。先生替朕拟旨给袁崇焕,把这几件事都写上。也好让袁崇焕知晓,满桂入率神武营出关只是助战,而非是夺权撤职。”
……
孙承宗退出偏殿后,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毕自严的财政对策、孙承宗的辽东部署、满桂的振武营整训,每一件都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皇太极不会等他,陕西的饥民不会等他,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各方势力也不会等他。
几番奏对、批阅下来,不知不觉日头西沉,暮色覆满宫城。他正出神间,徐应元轻步进来,躬身禀道:“陛下,王承恩传回消息。陕西连年大旱,澄城、白水一带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官府仓储空虚,无力赈济。王二那支队伍已接到朝廷的招安旨意,但王二本人并未立刻表态,只说‘要与弟兄们商量’。据陕西巡抚的塘报,王二手下已聚拢上千饥民,近日似有向韩城、郃阳一带流窜的迹象。王承恩说,队伍内部似有分歧,有人主张接受招安、解甲归田,也有人主张继续占山观望,甚至有人暗中串连周边几股小股流民,意图扩大势力。”
朱由检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告诉王承恩,继续盯着。饥民易抚,流寇难安。王二若是聪明人,他就该知道,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朕已予其招安生路,若执意作乱,便非朝廷薄待黎庶,实乃彼自取灭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陕西巡抚将澄城、韩城一带的灾情如实上报,不要隐瞒。如果真到了绝收的地步,朝廷该赈灾就赈灾,刚废了三饷,不能再让饥民觉得朝廷不管他们死活。”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沉沉暮色中,远处玄武门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响,那是巡城兵卒开始夜巡的信号。满桂正在大营里操练新兵,阎应元初入京师正在九门走访防务,毕自严正在户部核算赃银,孙承宗正在兵部筹划辽东防务。这么多人都在往前推,每一件事都拖不起。他忽然想起方才坤宁宫周氏递来的那本宫中省银账目,半年省下三万余两,数目不大,但恰够陕西一县数月赈灾粥棚的开销。宫里省下的每一两银子,到了饥民手里就是一碗活命的粥。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御案上的奏疏,翻到最上面那份,是毕自严呈上来的商税整顿章程草案,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他提起朱笔,在章程末尾加了一行字:“苏州榷关主事人选,着户部会同都察院推举清正之员,三日内呈报御前。”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阉党赃银、整顿商税只能解今岁燃眉,来年若不厘清江南隐田、裁汰内外冗官,财政困局依旧无解——京营空额、各部闲职冗员年年耗损国库,此事亦需择机整顿;辽东后金虎视眈眈,西北饥民暗流涌动,朝堂文官各怀私利,诸事皆需步步谋算,半分松懈不得。太仓存银微薄,仅仅支撑得到来年开春,辽东边饷、西北灾荒双重重压堆于眼前,皇太极在辽西增兵,王二在陕西扩势,每一件事都拖不起,每一个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窗外的梆子声渐渐远去。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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