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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vival of Gengming

Chapter 14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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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The Revival of Geng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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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京师入了深冬。

乾清宫西暖阁的地炕烧得正旺,炭火的热气从青砖下渗上来。朱俭伏在案前,王承恩昨夜送回来的密报摊了半张桌子。东厂和锦衣卫的底档副本他已经翻了十来天,今日送来的是最后一批。他翻开最上面那本账簿时,目光忽然定住了——天启五年的北镇抚司审讯记录。杨涟的名字出现在,后面附着用刑日期和口供摘要。每一行字后面都是一个活人从能说话到说不出话的过程,他沉默地翻过去,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天亮时徐应元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朱俭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

毕自严入殿时朱俭刚搁下粥碗。户部尚书裹着一件旧棉袍,袖口翻卷着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墨痕,他把一本厚厚奏疏双手呈上:“陛下,核验总册已造好。”

朱俭翻开奏疏,最后一页是汇总数字——白银二百一十九万两,黄金四万两,珍宝器物折银四十二万两,田产折银九十万两,商铺折银三十万两,古玩字画折银四十一万两,总计四百二十六万余两。“都已入库?”

“金银入库太仓。珍宝古玩入内承运库。田产商铺正在变卖折现,年前可全部处置完毕。全程由都察院监察、公开唱价,臣以性命担保绝无贱卖私吞。”毕自严直视着朱俭,眼底布满血丝。

朱由检搁下奏疏:“毕卿言重了,朕是信你的。对了,苏州榷关查得如何了?”

毕自严面色微沉:“新委主事查出胥吏私设‘耗银’‘贴费’两项杂派,每年侵吞不下十万两。户科给事中张拱宸上了奏疏,说查账‘惊扰商旅、有碍民生’。”

“张拱宸的奏疏继续留中。查出来的账目直接递到朕这里来就可,不必再经过通政司。”

毕自严目光微动,躬身退下。他心中清楚,此谕可破眼前阻力,却也是绕开祖制成例的权宜之举,往后难免会有言官就此发难。但他没有多说,六部多年积弊,能在皇帝手里走通一两条非常之法,已经比过去七年无处下口强得多了。

午后,徐应元进来禀报曹变蛟求见。朱俭让进来时,曹变蛟穿着一身簇新的武官袍服,肩胛骨把袍子撑得有些空荡。他进殿后双膝一弯便要行大礼,膝盖刚沾上金砖,朱俭的声音从御案后传过来:“曹卿不必再行大礼,直接回话就可以了。”

曹变蛟的膝盖顿在半空。他愣了一瞬才站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垂在身侧又觉得不妥,攥着袍摆又觉得失仪。

“骁骑营的兵马选得如何了?”

“回陛下,臣带了二十七名老部下过来充任哨长。昨日到京后便在校场试了马,京营拨过来的三百匹马,有两成是驮马冒充的,跑不动。”

“马的事朕会让兵部解决。”朱俭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殿中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人,够不够?”

“人够了,挑了一千二百人,都是能骑的。但得从头练。给臣三个月。”

“骁骑营都司这个位置,李邦华说你资历太浅,刘懋说你朝中无人知其品性,但朕不信。朕今天叫你来,想听你自己说一句,你觉得自己担不担得起?”

曹变蛟抬起头,目光沉敛:“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此前在叔父帐下只是随营听用,未曾独领一兵。臣接到敕令那夜想了一宿,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不选一个有战功的宿将,偏偏点臣这样一个籍籍无名之人。”

“朕选你,不是因为你如今有什么功绩,朕仅仅是相信你,至于具体原因朕也说不上来。”毕竟朱俭总不能说是因为我知道你带着数百溃卒突袭皇太极大营的事迹吧。

曹变蛟沉默了很久,松开了攥着袍摆的手:“陛下信臣,臣也必不负陛下。”

“此外,臣……还有一事。这几日延绥那边有人给臣写信,说朝中有人在查臣的底细,翻臣这些年随军的旧档。臣不怕查,但臣想请陛下示下,若他们真找出了什么,臣当如何应对?”

“你不必应对。你没有独立上阵记录这件事朕知道,李邦华也知道,不是什么秘密。他们这么做无非就是想找出你的把柄,卸了你的都司之职,只要你在延绥这三年没做过亏心事,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来。”

“臣想说的是,臣不怕他们查,臣怕的是他们查不出什么之后,改说陛下用人不明。臣不想让陛下因为点了臣而被人议论。”

朱由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拍落在曹变蛟肩上,朱俭心中也自知逾制。好在殿内仅有内侍远侍门外,并无外臣。但那些内侍是活人,耳朵长在脑袋上,今日私下言语,他日未必不会流到外朝。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门方向,门帘垂着,看不见外面的人影。“朕在朝堂上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当真的。你只管练兵,弹劾的事朕替你挡。神武营、骁骑营的功劳朕会亲自核验。况且弹劾你的奏章,并不单单针对你一人。”

曹变蛟愣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张开又攥紧。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声,朱由检便开口道:“曹卿,若朕没记错,你我之间仅差两岁吧,倘若可以,朕甚至都想与你以兄弟相称。”

曹变蛟浑身一僵,退后半步,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万不可如此说。君臣之分不可乱,陛下若如此说,臣只会更加不安。”

朱由检笑了一声:“这有何不安?太祖立国时尚有兄弟相助,中山王、东瓯王皆是布衣之交。朕与卿年纪相仿,仅以兄弟之礼待之,又有何不可?”

曹变蛟喉结滚了两下,低声说:“陛下……臣不敢与开国功臣相比。”

朱由检笑道:“暂且依你,但之后我再召见你时别再行那什么大礼了,站着说话便可。”

曹变蛟刚想以“君臣之礼”为由来拒绝朱由检的要求时,朱由检继续说道:“你此前说不负朕,那就先从这件事做起,别跟那些文官似的张口礼仪闭口礼仪的。”

曹变蛟见此也没再说些什么,最终重重抱了一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步子慢了半拍,门帘落下来晃了几下才停住。

曹变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之后,朱俭把徐应元叫到近前。“方才殿内轮值的,是哪几个?”

徐应元愣了一下,旋即躬身答道:“回陛下,殿门外当值的是小顺子和小安子,廊下还有两个洒扫的。奴婢去查一下今日的轮值簿子,把名姓记下来?”

朱俭点了点头。“嗯,不过此事不必声张,也不必调换人手。只是要知道今日在殿外的人都有谁。”徐应元应声退下。朱俭站在殿中,那句“兄弟相称”说出口时他就知道风险,若被内侍传出去,到了文官耳朵里可以演变成任何样子。他不想因为一时亲近的许诺,给曹变蛟招来更多的弹劾,也不想给这些伺候在侧的内侍留下日后被人利用的话柄。查一下轮值名姓,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兴师动众,也不必封口警告,但要知道他们是谁。

朱俭转身走回御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道手谕给兵部:“骁骑营马匹不足,从太仆寺调拨良马三百匹,限三日内交付。”落笔时他顿了一下。三日交付,兵部要盘点、调拨、起运,压力极大,且手谕并非正规制诏,兵科给事中有权封驳。他也知道这不合规矩,日后少不了又要招来言官的章奏。但骁骑营练兵刻不容缓,只能先做事,后挡非议。他把手谕交给徐应元:“即刻送兵部。”

“此外,延绥那边若有人调阅曹变蛟随军旧档,不必让人阻拦,记录来者姓名报朕知。”言官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更快,等那批人翻完了曹变蛟的旧档,或许就该有正式的本子递到通政司来了。“如果明日通政司送来奏疏,”他继续对徐应元说道,“凡涉及骁骑营超擢事的,直接送到朕这里来,不必发内阁票拟。”

徐应元应了一声,随后捧着谕旨退了出去。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徐应元折了回来,躬身道:“陛下,王承恩在殿外候见。”

“嗯,让他进来吧。”

王承恩推门而入,风尘仆仆,从怀里取出一封蜡封信:“陛下,皮岛那边有消息了。毛文龙给朝廷上了一道请粮疏,走的是登莱巡抚的渠道。奴婢的人提前拿到了一份抄本。”

朱俭接过信拆开。毛文龙的笔迹粗粝潦草,信上先诉了皮岛今年收成不好、海上风浪大、捕鱼不及往年三成的苦,随后话锋一转,说道:东江孤悬海外,三万余军民嗷嗷待哺,若朝廷不拨粮米,则东江防线崩溃只在数月之间。辽东屏障一失,建虏长驱直入,臣虽死不足惜,恐误陛下江山社稷。末了才提数字:粮一万石、银五万两。

诉苦、要挟、请粮,三段式结构清清楚楚。毛文龙没有一句软话,仿佛在威胁朝廷:给不给粮是你的事,但东江垮了,责任在你。

“朕知道了。”朱俭没有批红。

王承恩退下后,朱俭独自坐了一会儿,提起笔在信封背面写:“银五万两、粮一万石,即日筹备,由登莱水师运往皮岛。”然后搁下笔,没有急着让徐应元传出去,毕竟毛文龙的信还没正式到通政司,批复不能先于正式渠道传出去。他让徐应元去传了句话给孙承宗:皮岛的粮饷优先安排,从这批赃银里拨。

窗外寒风阵阵,窗纸被吹的簌簌作响。徐应元添了一次炭火,将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御案角上:“陛下,今日轮值名簿,抄好了。”朱俭拿过来翻了一眼,记下三个名字,合上放回案角,没有多说什么。

御案上那盏烛火跳了一下,朱俭伸手拢住灯罩。随后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奏疏。

直至窗外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着宫墙,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朱俭才吹熄了案上那盏孤灯,只留西窗一豆烛火,在铅灰色的冬夜里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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