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灵堂之内,长明白蜡已经前后更换过两茬。轮值守灵的官员又换了一拨,朱由检依旧跪在梓宫最前方,双手交握于身前,垂首默哀。双膝的刺痛,慢慢化作麻木的酸胀。
殿门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有人在殿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朱由检没有回头。他只能听到王承恩低沉的嗓音,语调恭敬而平稳,偶尔夹杂着来者几句模糊的回应。脚步声伴着衣料窸窣,殿门外陷入片刻沉默。来者似乎递上了什么东西,王承恩双手接过,躬身行礼,说了不少话。来者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从头到尾,王承恩没有让来者越过殿门一步。
朱由检垂下眼帘,面无表情。他听不清来者说了什么,也不知道王承恩具体如何应对,但从殿门外那短暂的动静来看来者没有纠缠,但东西被留下了。
又过了一阵,殿门外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来的似乎是个太监,嗓音尖细,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朱俭隐约听到了“魏公公”几个字。王承恩迎了上去,语调比刚才更热络了些,连“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这样的客套话都隔着殿门传了过来。没过多久,这个太监也走了。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踩在金砖上的动静和之前截然不同,缓慢而笃定。来者在殿门外停下,脚步微微前挪,意欲跨入殿内。王承恩迎了上去,声音极其恭谨:“大人,殿下严令不许旁人打扰,以免惊扰先帝灵前。崔尚书是国之重臣,奴婢万不敢拦。只是先帝灵前,礼法森严,殿下又有令在先,奴婢实在不敢有违。”
话语谦卑至极,脚步却半步都不肯退让。朱俭能看到王承恩的背影,后者的后脚跟已经抵到了门槛的边缘,退无可退,但他仍然没有侧身让开。来者沉默了几息,终于脚步声重新响起,往外走,渐行渐远。
崔呈秀离开后不久,王承恩趁着轮值官员换班的短暂混乱回到朱由检身边,借着替他整理孝服下摆的掩护,悄悄将一只窄面矮凳垫在他大腿后侧膝窝之下,分担双膝重压,外人丝毫看不出异样。他用极轻的声音禀报了一句:“殿下,方才来了三拨人,奴婢都挡下了。”朱由检没有回应。王承恩跟朱由检分别说了来的三拨人都是谁,来干什么。朱俭听后在心中盘算着这三拨人的目的——霍维华遣人递帖、崔呈秀亲身请见是阉党文官在打探嗣君态度,魏忠贤则是借探视嗣君身体状况为由派遣太监来探查嗣君是否有防备之心。所幸他们都被王承恩拦在了殿外,这也不由让朱俭对王承恩更加信任,而在这之后便也没有人来打扰朱俭了。
随着天光渐渐微熹,朱俭准备灵堂回到偏殿。夹道里的宫灯已经燃了一整夜,脚下的金砖被晨露打得微湿。他走得很慢,膝盖还在隐隐作痛。王承恩提着灯走在前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和来时一样。
回到偏殿后,朱由检屏退了所有人,并让王承恩守在殿外嘱托他“倘若有人求见,你就告诉他本王为先帝守灵一夜,甚是困乏。若有内阁难以决断的紧要公务,可行文司礼监请魏公公参酌定夺”。
王承恩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应道:“奴婢明白。”随后便退出偏殿,侯在殿门外以防有人打扰到朱由检。
殿门关上之后,整个偏殿就只剩朱由检一人。晨光子窗棂缝隙斜切而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数道细长光斑,灵堂檀香与纸钱焦糊气味萦绕不散,闷的人心头发紧。
朱由检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堆叠的公文。按理,未登帝位的藩王无权翻阅朝堂奏章,但如今大行皇帝新丧,权理宫内事务也自然落在自己这位嗣君身上。他随意翻找,不经意间看到陕西布政使上报的奏疏,上面写着:陕北大旱,颗粒无收,饥民已达数十万,请求减免赋税、开仓赈济。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前就递上来了,批红只写了四个字:“户部议处。”户部议了三个月,还没有下文。
他把这份奏疏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陕西的旱灾不会等他,不出一年,高迎祥便会在陕北揭竿而起,流民乱势顷刻燎原。自然,如果能在灾情初期就开仓赈济、减免赋税,也许饥民就不会大批量成为流寇。但这需要钱,而户部太仓账面存银不足五十万两,其中大半是预先划拨的辽东边饷,能动用的赈灾资金寥寥无几。
他把户部的调拨记录翻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太仓银库的存银、各地税监的上缴数目、辽东军饷的开支……一行行账目数字,拼凑出朝堂财用空虚、阉党蚕食库银的真实图景。各地税监搜刮上缴的银两,除去宫廷固定花销、边军零碎补贴,余下大半被阉党党羽层层瓜分,魏忠贤从中攫取的财货最为惊人。如果能把这笔钱收回来,陕西的赈灾和辽东的军饷都能周转得开。但动税监就是动魏忠贤,动魏忠贤需要权力根基,而他现在还没有。
朱由检把账册合上,用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后,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默默草拟一个构想:各边粮饷、内府历年钱粮账目,令各经营衙门先行整理归档,以备日后查阅。朱俭准备登基之后,便让内阁以此拟一道谕旨,并且朱俭只写了“整理归档,以备查阅”,并没有写要“核查”“追究”。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纸上的内容从头看到尾,直到朱俭感觉没有任何问题后,他才将纸叠放整齐,收入自己袖中。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夹道里传来竹帚扫过砖石的沙沙声,远处灵堂的诵经声还在继续。朱俭清楚的记得两日后,他便不再是居于藩府的信王,而是曾经吊死于煤山的崇祯皇帝,但朱俭并不打算再次见那颗歪脖子树,也不想与它进行一场拔河。
而此刻他所能依仗的,唯有殿外那名曾陪伴崇祯一同自缢的侍从,以及胸中一套尚且不知能否落地的谋划。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