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朱由检在铜镜前坐了半个时辰。八个太监围着他更衣、束带、正冠、佩绶,他张开双臂任由他们摆布。
在此前两日,公侯文武百官接连呈上三道劝进笺,他依礼几番辞让,直至第三笺,才以遗命难违、宗庙为重,勉强应允登基。
辰时,大典启礼。朱由检先行至大行皇帝梓宫前行礼,褪去孝服换上衮冕。先行祭告天地,入奉先太庙谒拜列祖;随后前往慈宁宫拜见庶祖母宣懿昭妃,最后移步慈庆宫,向懿安张皇后行四拜大礼,整套家庙礼仪方才完结。入中极殿整装后,移步皇极殿。三大殿刚刚于二十日前完工,仓促之际,百官仪仗排班一度慌乱。中和韶乐陈设就位,因国丧哀礼,乐工静默不奏,唯有钟鼓轻鸣。
皇极殿前,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朱由检从他们中间走过,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他看到了魏忠贤,站在太监班首,垂手而立,面色恭敬如常,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审视与不安。崔呈秀站在魏忠贤身后,面无表情,但站位比灵堂那日更靠后了一些。田尔耕站在武官班列里,目不斜视。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文官,看似垂首恭顺,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新帝的一举一动。
赞礼官高声唱道:“跪——”百官齐齐跪下,依礼五拜三叩头,朝拜行礼中途,天际陡然响起雷鸣。因大行新丧,仪礼从简,不贺,不进称颂表章。殿内百官心头齐齐一颤,不少人暗自揣度此是天变示警,亦有人私下暗忖乃是除旧布新之象,人心浮动,却无人敢当众议论。朱由检站在丹陛之上,望着下方层层叠叠躬身的人影,心头微沉。黑压压一片,竟看不清任何一张面孔。
遗诏由内阁首辅黄立极代宣。即位诏书由礼部预先拟定,黄立极一字一句地宣读。诏书宣读完毕,魏忠贤双手捧上一方宝玺,篆文方正,玉色温润。“陛下,请登御座。”魏忠贤低声道。朱由检双手接过皇帝之宝,玉的触感冰凉而厚重。他转身,缓步登上御座,面向群臣。衮冕沉重,压在肩上像一副看不见的枷锁。
登基礼成,第一件公事便是颁诏大赦海内,敲定明年改元崇祯。余下抚恤先帝宫人按例发放恩赏,命内阁拟旨为先帝举行隆重的奉安典礼,皆是顺理成章的常规丧礼政务。朱俭要让所有人看到一个悲痛的、按部就班的、不惹麻烦的新君,魏忠贤在灵堂里看到的那个说“本王愚钝”的少年,现在应该继续愚钝下去。
……
深夜,朱由检坐在御案前,四周一片沉寂。御案之上堆着数年未曾处理完的积压奏疏,纸张泛黄,有的已经脆了边角。他随手翻开几卷,陕西旱灾、辽东欠饷、太仓空虚,皆是守灵时便已烂熟于心的旧账。但如今户部还在魏忠贤的人手里,朱俭能做的只有等。
他将需要留意的事项在心中默默梳理了一遍:魏忠贤暂不动,先摸清底细,等账目核查和诏狱案卷复查的结果出来再做打算;内官监的刘成,朱俭打算通过王承恩间接接触,不能暴露任何直接关系;诏狱诸臣暂且不急赦免,但仍要保住其性命;客氏不必刻意在意,等奉安先帝灵寝礼毕,她也会主动上疏恳请出宫守孝,自己只有顺势应允即可……想到这朱俭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朱由检原配周氏尚居信王府,名分仍是王妃,虽然自己于其并无交集,但这具躯体的原主毕竟和周氏有夫妻之实,因此朱俭打算待到先帝奉安礼毕,择一吉日行册后大典,让其名正言顺入主坤宁宫。但眼下朝局未稳,此事只能暂且搁置,交由礼部日后择时再奏。
他没有把这些写下来。登基伊始,宫中耳目遍布,深宫行事步步惊心,白纸黑字皆是把柄,任何落笔文书,都极易被厂卫耳目搜罗攀咬。
王承恩端来晚膳,放在御案旁。大行丧期之内,依制断绝荤腥,碗中唯有素粥与白面面饼。朱由检拿起面饼,忽然想起灵堂那夜,王承恩掰了一小块面饼先尝过才递过来,那双粗糙粗大的手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稳。如今登基礼成,法理上他已是皇帝,魏忠贤绝不敢行弑君株族的滔天祸事。但朱俭对其的警惕仍在,只是不再需要像守灵时那样每一口都要人先尝过了。
“王承恩,朕有一事需要你去做。信王府那边,叮嘱几个可靠的内侍妥善照看王妃起居。”经过灵堂一事后朱俭敢肯定王承恩对信王府必然是忠心的,当然也包括自己这位有着原信王样貌的人,毕竟自己还没暴露自己不是原先的信王了,因此对让其处理此事也颇为放心。
王承恩应道:“奴婢明白。信王府的人手奴婢一直留心着,陛下放心。”
朱由检微微点头。他放下粥碗,沉默了片刻。殿内烛火安静地烧着,殿外廊下没有人走动,只有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
“对了,还有一桩差事,要托付于你。”他的语声忽然压低。
王承恩心中一凛,躬身静听。
“你自王府随我至今,知我心思。但眼下满宫遍布魏阉耳目,你长久侍立御前,难免被视作我最亲信之人,容易成为旁人针对的靶子。”朱俭顿了顿,“我打算寻个由头,遣你出宫,寻访王安旧日部曲,探查东厂内部动静,顺带寻访诏狱之中诸臣近况。亦可暗中留意南京曹化淳的情形,待时机成熟,再设法互通消息。此时隐秘,莫要向任何人泄露。”
王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息,朱由检知道这一息意味着什么。但随后王承恩便给出了答复:“奴婢谨记在心。”
“既如此,御前日常侍奉,之后便交由徐应元接手。他是王府总管,名正言顺,外人不会起疑。你在外行事,务必低调,若无朕的密令,切勿贸然入宫。”
这一番安排是朱由检深思熟虑之举。徐应元确系潜邸旧人,擅长打理日常起居,适合摆在明面上;可此人贪利,不可托付绝密大事。他借着登基之初调整内侍的机会,将王承恩转为暗处棋子,一明一暗,互为策应。
“去吧。明日一早,朕便会调徐应元入宫。你趁这几日收拾妥当,出宫之后,一切小心。”
王承恩俯身一叩,弯腰碎步向殿外退去。
次日,朱由检以内廷人事调整为由,传下中旨:信王府总管徐应元即日入宫,接管御前日常侍奉;原御前随侍王承恩奉旨外出督办先帝遗留宫人相关事务。
徐应元是个五十来岁的太监,身形微胖,面相和气,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他入宫当日在乾清宫叩见新君,态度恭敬而不拘谨,说话实在而不油滑。朱由检问了几句王府的近况,他一五一十地答了,末了还补了一句:“王妃娘娘说,请陛下安心朝政,府里一切都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看得出徐应元是个能干的人,但也看得出他对权力的态度,他并非不慕权柄,只是性贪安稳、畏避风波,不敢涉足凶险权争,这种人虽不会主动招惹是非,但也不会主动承担风险。
登基之初,朱俭便让内阁颁下谕旨:各边粮饷、内府钱粮历年账目,着经管衙门先行整理归档,以备日后查阅。之后便每日批阅旧档、梳理朝局。待到第三日,朝局初稳,朱俭方才单独召内阁首辅黄立极入见。
黄立极本就是依附魏忠贤上位的阁臣,与施凤来、张瑞图等人同出一系,不敢公然抗旨,却也不愿率先牵头清查钱粮得罪阉党,票拟措辞刻意两头圆滑。司礼监的回文也到了,称内府钱粮账目积年累月,卷帙浩繁,提议分批次慢慢造册。朱由检看了回文,没有批驳,只是依议存档。
在谕旨传出朝堂后,部分阉党官员打定主意拖延搪塞,少数被压多年的闲置言官则暗自振奋,但更多的中立文臣紧闭府门,只冷眼观望。有几位中立官员遣家仆借故登门打探口风,得到的回应皆是模棱两可的客套话。谁也不敢在风向未明时留下书面把柄,唯恐被东厂番子截获。
朱俭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微微点头。这些老臣,不肯轻易押注。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殿外传来脚步声,徐应元进来禀报。王承恩外出办差已有数日,徐应元的禀报风格和他截然不同:王承恩说话简洁,每一句都卡在点子上;徐应元说话更圆润,总喜欢在正事前后加几句闲话。但多日相处之后朱俭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差别。
“陛下,崔呈秀今日去了司礼监,但魏公公并没有见他。不过奴婢在宫外听说是因为魏公公得知了近日朝中动静才不愿见崔呈秀。此外,许显纯托词告病,整日不曾入衙门当值。”
朱由检的目光微微一凝。魏忠贤没有召见崔呈秀。他不是不知道外面的动静,而是刻意冷落。他是在静观新君如何处置眼下的局面,以此判断新君的魄力与底线,再决定下一步的取舍。魏忠贤刻意避而不见崔呈秀,一来不愿主动抱团给新帝落下结党把柄,二来也想借机敲打崔呈秀行事冒进。
“都察院那边的动静继续留意,宫外被贬闲居官员的府邸往来,叮嘱东厂不起眼的底层番子低调打探,有异动即刻密报上来。”
“奴婢遵旨。”徐应元躬身领命,退出殿外。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默默草拟一份名单。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杨所修。此人本就是阉党外围成员,与崔呈秀素有不和。魏忠贤不见崔呈秀,那便替崔呈秀找一个对手。阉党内部的裂痕,比外人看到的更大——许显纯告病,田尔耕疏远,户部的主事们忙着烧书信礼单。这些裂痕,每一条都可以变成刀。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握刀的人。
朱由检搁下笔,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天色已近黄昏,殿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而缓。朱俭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那片渐浓的暮色里,等着天黑。
殿外廊下,徐应元正低声吩咐几个小太监掌灯。烛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沿着夹道往远处延伸。更鼓声停了,宫城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檐角的声响。
忽然,那扇朱红的殿门被从里面推开,朱由检站在门槛后,负手而立。
“徐应元。”
“奴婢在。”
“去通政司,把今日呈上来的奏疏全部搬到朕这里来。”他顿了顿,“一份都不要漏。”
徐应元愣了一下。天色已晚,通政司寻常公务早已停歇,只留零星值守。但他没有质疑,只是躬身应了一声,弯腰碎步向后退开数步,方才侧身转身,快步消失在夹道的暮色中。
朱俭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默默想道:通政司的奏疏里,应该已经有言官嗅到了风向,哪怕弹劾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户部主事,而只要有了这第一份,第二份也必然会出现。
夹道里的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像一条沉默的河,从乾清宫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尽头。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暗处,藏着无数双眼睛,而他们在都在等。
等新君的第一刀落在哪里。
朱由检转身走回殿内,将殿门虚掩。灯火在身后拖出一道孤长黑影,落于冰冷金砖之上,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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