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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vival of Gengming

Chapter 5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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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The Revival of Geng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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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应元把通政司的奏疏搬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一共二十三份。朱俭一份一份地翻,大多是例行公文——礼部奏请先帝奉安大典的仪注、户部支应辽东军饷的例行奏报、几个地方官员的请安折子。他批得很快,遇到拿不准的便搁在一旁。翻到第十二份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是一份吏科给事中的奏疏,内容是关于京官考核的例行陈奏,但在文末夹了一句很不起眼的话:“近闻户部钱粮账目多有不清,宜早加厘正。”这句话夹在一堆套话中间,稍不注意就会漏过去。朱俭反复看了两遍。这不是弹劾,没有任何实质内容,连弹劾对象的影子都没有。但它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人在试探。

他在这句话下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痕,没有批任何东西。这份奏疏他单独抽出来,放在手边,然后提笔在内阁票拟上批了例行意见,让徐应元明日发回通政司。窗外夜色已深,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二十多份奏疏里只有一句含糊的试探,但这已经足够了。邸报会把那份票拟传遍各衙门,有心人看到自然会明白该磨刀了。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一片平静。

徐应元每天傍晚来送奏疏时,都会顺带禀报几句宫里的闲话——哪个监司的太监最近往司礼监跑得勤了,哪个衙门的官员这几天称病没有上朝,哪个值宿的内监私下议论了什么事。这些消息零碎而模糊,朱由检听过之后从不追问,只是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话,正在拼出一幅图:有些人开始悄悄烧书信了,有些人开始借故不往司礼监跑了,有些人开始到处打听那道整理归档旨意的真正含义。

第五天夜里,王承恩托人带回来第一份口信。他已经接触到了诏狱里的一个老狱卒,确认了当年关押杨涟、左光斗等人的牢房位置和审讯经过。但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华中、顾大章六君子早已尽数惨死诏狱,五一留存。而许显存告病前特意重翻杨涟旧案卷,意图抹除当年构陷、拷杀朝臣的罪证。

朱俭听完徐应元的转述,沉默了很久。关于六君子全部死于诏狱的事他是知道的,在他前世读这段历史时,也只觉得悲壮。现在坐在乾清宫里,听着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又被报出来,才真正感受到悲壮背后是彻骨的寒意。朱俭也能想到许显纯调走案卷是想要毁尸灭迹,因此他必须在许显纯彻底销毁罪证之前动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毕竟邸报上的信号才刚刚放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言官还没有完全看清风向。他需要等,等第一个真正站出来的人。

第九天傍晚,徐应元来报:崔呈秀去了司礼监,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田尔耕依旧没有去给魏忠贤请安;许显纯仍在告病。

朱由检听完,铺开一张纸,开始拟一道旨意。这道旨意他酝酿了好几天,措辞改了又改:自今日起,所有弹劾奏疏,发都察院核查的同时,全文抄发邸报,各衙门一体周知,如有压留、销毁弹劾奏疏者,以欺君论处。这道旨意本身就是最清晰的信号,朱俭要告诉那些观望的人,靶子已经画好了,现在就看谁先开枪。

第十二天,第一枪响了。

右副都御史杨所修上了一道奏疏。弹劾的对象是崔呈秀,同时被弹劾的还有工部尚书李养德、太仆寺少卿陈殷、延绥巡抚朱童蒙。罪名不是贪墨,不是结党,而是丁忧夺情。

朱由检放下奏疏,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一手确实精妙,弹劾贪墨需要证据,弹劾结党需要人证,弹劾丁忧夺情只需要一个事实——崔呈秀的父母是不是死了?是。他有没有辞官回乡守孝?没有。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需要漫长的核查,不需要层层上报。杨所修本人虽与崔呈秀素有不和,但他终究是阉党的成员,即使历史上杨所修也因此事弹劾过崔呈秀,但对于他这次上疏,究竟是真心弹劾,还是阉党内部派系借机投石问路,朱俭还尚不能下定论,毕竟历史上杨所修弹劾崔呈秀是在八天后,之所以会提前发生正是因为朱俭在背后推波助澜导致的,因此朱俭也不敢保证会不会使事情的正常发展产生偏轨。但不管如何,这道奏疏本身,就是一把已经淬好火的刀。

早朝,皇极殿。

杨所修的奏疏被当众宣读之后,殿内一片死寂。崔呈秀站在班列之中,面无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他没有出列辩解,毕竟丁忧夺情是事实,辩解只会越描越黑。

魏忠贤站在太监班首,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杨所修和崔呈秀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垂下了眼帘。

朱由检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杨御史。”

杨所修出列,跪在丹陛之下。“臣在。”

“你这份奏疏,朕看过了。”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倾向,“崔尚书丁忧夺情一事,属实否?”

崔呈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出列,只是微微低下头。魏忠贤依旧垂着眼帘,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杨所修叩头答道:“回陛下,崔尚书父母离世,按礼制应当辞官守孝,但至今仍身兼兵部尚书与左都御史,此乃目无纲常、悖逆礼法之举,臣不敢不言。”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偷偷抬眼去瞄魏忠贤的表情,但那张白净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崔卿。”朱由检终于开口。

“臣在。”崔呈秀出列,跪在杨所修旁边。

“杨御史所奏之事,卿可有辩解?”

崔呈秀沉默了几息,然后说:“臣……臣知礼制当守,但先帝在时,军务繁重,臣不敢以私情废公事。臣……”

“朕问卿可有辩解。”朱由检打断了他,“不是问卿有什么苦衷。”

崔呈秀的额头贴上了金砖。“臣……无辩解。”

朱由检看着他跪在丹陛之下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开始有人不安地换脚,久到魏忠贤终于抬起了眼帘。

然后朱由检再次开口。

“杨御史。”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崔尚书是先帝倚重的重臣,身兼兵部尚书与左都御史,国之柱石。你以丁忧为由弹劾他,眼下辽东未平,军务繁重,若所有丁忧官员一律辞官守孝,边镇谁来守?朝堂谁来管?你这份奏疏,朕看不是为国除弊,而是率意轻诋,不顾大局。”

杨所修跪在地上,面色如常——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在决定上这道奏疏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他甚至隐隐觉得,新君的训斥来得恰到好处。如果新君真的批准了弹劾,他反而要担心自己是不是被当成了弃子。现在新君当众训斥他,恰恰说明新君还需要他,需要他这把刀。

“臣知罪。”他叩头谢罪,声音平静。

朱由检没有再看杨所修。他的目光扫向崔呈秀,语气缓和了几分:“崔卿,杨御史所言虽属轻率,但丁忧礼制毕竟是祖宗之法。此事暂且搁置,待先帝奉安大典礼毕,再议。卿且安心任事,不必为此事忧心。”

崔呈秀叩头谢恩。“臣叩谢陛下圣恩。”

朱由检微微点头,示意两人平身。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魏忠贤身上。魏忠贤依旧垂着眼帘,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微微放松了些。

退朝之后,崔呈秀走出皇极殿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没有等魏忠贤,径直往兵部衙门的方向去了。田尔耕从武官班列中走出来,看了一眼崔呈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司礼监的方向,最终还是拐向了锦衣卫衙门——没有跟在崔呈秀后面,也没有去司礼监。

杨所修是最后走出皇极殿的。几名平日与他交好的低阶言官,正在殿外廊下等候,见他出来,纷纷低声问道:“杨大人,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保崔呈秀,还是……”

杨所修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他看不懂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今天这场训斥,绝不是结束。

乾清宫东暖阁。

退朝之后,徐应元不解,一边替朱由检更衣一边低声问道:“陛下,杨御史弹劾崔尚书,本是顺水推舟的好事,您为何还要当众训斥于他?”

“杨所修这把刀,先收起来,等时机成熟,再用。”他搁下笔,“朕要让魏忠贤以为朕不敢动阉党,这样他才会更加放心地继续观望。等那些还在观望的言官看清了风向,等王承恩把诏狱里的证据都摸清楚,到那时候,这道被训斥过的奏疏,就会重新出现在邸报上。”

徐应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丁忧。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杨所修被训斥的消息,今天傍晚就会通过邸报传遍整个京城官场。阉党会松一口气,言官们会感到失望,而那些夹在中间的观望者,他们会仔细地咀嚼这道训斥背后的含义。

接下来,就该等第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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