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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vival of Gengming

Chapter 6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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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he Revival of Geng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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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所修被当众训斥的消息,当天傍晚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

邸报抄本送到各衙门时,不少人先是松了口气,新君毕竟还是不敢动阉党。但松完气之后,细细咀嚼那道训斥的措辞,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率意轻诋”既没有说杨所修弹劾的内容是假的,也没有说崔呈秀丁忧夺情是合法的,只是说杨所修“轻率”“不顾大局”。新君没有否定弹劾本身,只是否定了弹劾的时机。

这个信号太过微妙,不同的人品出了不同的味道。阉党或许品出的是“陛下还是护着崔尚书的”,但言官们品出的大多是“陛下没有说弹劾错了,只是说时机不对”,而那些夹在中间的观望者,品出的是两种都有可能。杨所修从那天起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只有几个平日与他交好的低阶言官还在暗中传递消息。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里的灯火每晚都亮到深夜。王承恩的密报从宫外传回来,用的是炭条,字迹歪歪扭扭。许显纯仍在告病,田尔耕依旧不去司礼监请安。崔呈秀自从被弹劾之后,虽然当众得了新君的“安抚”,但回到兵部衙门后脾气明显暴躁了许多。据说前天因为一件小事当众训斥了一个属官,骂得极难听。这些细节比任何情报都更有价值,阉党内部的裂痕,正在以比预想更快的速度扩大。

朱由检把密报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笔洗里,他用指尖轻轻一搅,便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徐应元端着晚膳进来时,他刚搁下笔。一碗素粥,一碟酱菜,一张白面饼。大行丧期已过,按理膳食可以恢复正常,但他没有让尚膳监增加菜品。登基当天他便效仿历史上的崇祯对宫廷开支进行了缩减:裁撤后宫织造、削减御用监采买、停止各地进贡名贵奢侈品。天启朝常年不断的宫内筵席,他一次都没有恢复过。裁撤织造省下的银子数目不大,但涓滴成河,能多挤出一分,辽东的将士就多一日的口粮。

徐应元将膳食放在案上,垂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朱由检拿起面饼,撕下一块放进嘴里。面饼是午间剩下的,已经放凉发硬,入口干涩难咽。徐应元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这饼凉了,奴婢让人去热一热吧。”

“不必。”朱由检又撕了一块,慢慢嚼着,“辽东的将士在吃草根充饥,朕在这里吃凉面饼,已经不算委屈了。”

徐应元不敢再劝。朱由检吃完面饼,将粥也喝净,酱菜剩了半碟,让徐应元收起来明日再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细密的针脚还在,是周氏在信王府时替他缝的。登基之后他又穿了大半个月,袖缘的布料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段记载: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夜,李自成的军队攻破北京外城,崇祯在煤山上吊自尽。野史说他死时龙袍上打着补丁。他那时不信,一个皇帝,怎么会穿着打补丁的龙袍去死?现在他信了。太仓里那些冰冷的数字不会骗人,辽东的军报不会骗人,陕西的灾情不会骗人,而他这身旧袍子,和那些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朱由检铺开另一张纸,提起笔,开始拟一道关于辽东军饷的旨意。这道旨意他已经斟酌了好几天,措辞反复推敲,他并不打算直接从太仓拨款,而是以内阁拟旨的形式,命户部会同兵部重新核定辽东各镇的实际兵额,杜绝虚报空饷。这是整顿辽东财政的第一步,也是为后续京营整肃军务提前做好铺垫。朱由检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掂量。在阉党倒台之前,任何关于辽东的动作都要藏在例行公事的幌子下,不能给魏忠贤留下任何警觉的借口。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槛外停了一瞬。叩门声轻轻响起,三下,停顿,又两下——这是他与王承恩提前约定好的、无外人在场的秘密联络暗号。

“进来。”

王承恩推门而入,躬身行礼。他穿着外出办差的常服,袖口沾了些灰尘,面色比离宫前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好。“陛下,奴婢回来了。”

朱由检放下笔。“诏狱那边有新情况?”

“是。”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双手呈上,“老狱卒昨天深夜传出来的消息,许显纯告病之前,不仅调走了杨涟的案卷,还从刑部调走了一批万历、泰昌年间的旧档,而在那批旧档里,有当年魏忠贤排挤王安的案卷记录。”

朱由检展开纸条,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王安,天启初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的前任。天启元年,魏忠贤联合客氏诬告王安谋逆,将其贬黜南京,随后缢杀。这是魏忠贤崛起的第一步,也是他手上最早的血债之一。许显纯在告病之前调走这批旧档,是想在风声收紧之前,把所有可能被翻出来的旧案证据全部销毁。

“王安的旧档现在在哪里?”

“老狱卒说,许显纯调走之后没有归还刑部,应该是藏在锦衣卫的密档库里。那个密档库只有许显纯和他的两个心腹能进去,外人靠近就会被发现。”

朱由检将纸条折好,没有烧。“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送这个消息?”

“不只是这个消息。”王承恩抬起头,“奴婢在外头跑了这些天,还摸清了一件事——王安虽然死了,但他当年在宫中的旧部并没有全部被清洗。有几个老太监被发配到了南京,在孝陵司香。其中有一个姓沈的老太监,当年是王安的贴身近侍,知道不少王安案的细节。另外,奴婢还打听到,那几个低阶言官这几天私下聚了一次,商量要不要跟进杨所修的弹劾。但聚到一半,有人打了退堂鼓,说陛下当众训斥杨所修“率意轻诋”,认为风向未定,打算再观望几天。”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将手中纸条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色中的宫城尽收眼底。

观望的人还在观望,而退缩的人已经开始退缩了。但这并不是坏事,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才是真金。那些打退堂鼓的人,本来也不会成为朱俭扳倒魏忠贤的真正中坚力量。他们的退缩,也算是让自己能进一步看清哪些人能重用,哪些人不可轻信。

他转过身,看向王承恩,“南京那边先不要急。贸然接触孝陵司香的人,万一走漏风声,反倒坏了大事。你回去之后继续盯着诏狱,老狱卒那边的关系要保持住。”

王承恩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告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还有一事。奴婢还听说,这几天有几个被贬多年的老臣在京中的门生开始走动得勤了。他们不敢明着上疏,但私下里都在打听杨所修那道奏疏的底细。其中有几人,当年也受过王安的提拔。”

朱由检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王安提拔过的人大多在魏忠贤当权后被清洗殆尽,死的死,贬的贬,剩下在京城的也早已心灰意冷。但现在,他们开始走动了。杨所修那道被训斥的奏疏,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里,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那些观望的人正在暗中串连,阉党内部的裂痕正在扩大,王安旧案的线索正在浮出水面——这盘棋,终于从一个人的布局变成了许多人的博弈。

种子既然已经埋下去了,那么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自然会破土、生根发芽。窗外夜色深沉,司礼监那盏长灯彻夜不熄,魏忠贤正于暗处,遥遥注视着乾清宫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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