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所修被训斥后的这些天里,邸报上的弹劾奏疏虽然接二连三,但仔细去看落款,大多是些不入流的低阶言官。六科廊里的都给事中们还在观望,都察院的佥都御史们也还在观望,那些真正有分量的名字,一个都没有出现,直到杨维垣的奏疏送到了通政司。
杨维垣是御史,品级不算太高,但他在都察院里向来以敢言著称。天启年间魏忠贤势焰滔天,杨维垣虽未敢直言忤逆厂臣,却也未曾趋炎附势、攀附谄媚,在一众趋附权阉的言官中,已属难得。他的奏疏弹劾的同样是崔呈秀丁忧夺情,但措辞比杨所修更为老辣,通篇没有一句“率意轻诋”之类的情绪化措辞,只是逐条引述《大明会典》中关于丁忧守制的具体条款,然后一条一条对照崔呈秀的任职时间线。事实摆完之后,末尾只加了一句反问:臣愚以为,祖宗制礼,内外臣工所宜共守,何以崔呈秀独可超然例外?
没有慷慨激昂的控诉,没有声泪俱下的恳求,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但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
朱由检放下奏疏,提笔批了与杨所修案同样的处置:着都察院核查,据实回奏。然后他顿了顿,在末尾加了一句话:杨维垣所奏之事,与杨所修前疏事理相同,着都察院并案核查。批完之后将奏疏递给徐应元:“发内阁,邸报全文抄发。”
杨维垣的跟进弹劾在邸报上刊出之后,朝堂上的观望气氛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此前那些只敢私下议论的低阶言官们,像是终于等到了一道可以跟着走的影子——杨所修第一个站出来,被训斥了,但杨维垣没有被训斥。这意味着跟进弹劾是安全的,意味着新君并不反对弹劾本身。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弹劾奏疏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弹劾对象从崔呈秀扩展到李养德、陈殷、朱童蒙,弹劾的罪名全部集中在丁忧夺情,无一例外。
事实证明,阉党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就在杨维垣上疏的第二天,通政司又收到了另一份弹劾奏疏,弹劾的对象不是崔呈秀,而是杨所修。上疏人是御史陈尔翼,阉党铁杆成员,罪名是“受东林余孽指使,借丁忧之名构陷忠良”。这道奏疏措辞激烈,将杨所修比作天启年间被魏忠贤清洗的东林党人,暗示此次弹劾是东林余孽死灰复燃、借新君登基之机反扑阉党的开端。
朱俭把陈尔翼的奏疏看了两遍。陈尔翼的意图很清楚,把丁忧夺情的弹劾从礼法之争扭转为党争,把水搅浑。一旦朝堂上形成“东林反扑阉党”的叙事,那些原本愿意跟进弹劾的中立言官就会退缩,因为他们最怕的就是被贴上“东林余孽”的标签。而魏忠贤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弹劾潮定性为党争反扑,名正言顺地打压所有弹劾者。
他提笔批了四个字:“留中不发。”
没有发邸报,没有发都察院,只是压了下来。杨维垣的跟进弹劾被全文抄发,陈尔翼的反扑被压下,这个区别对待本身就是最明确的信号。丁忧夺情的弹劾朕在看着,但试图把水搅浑、把这潭水引向党争的弹劾,朕不会配合。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弹劾崔呈秀不是因为党争,而是因为礼法。把弹劾限定在礼法框架内,阉党就无法用党争的罪名来打压言官,而楚党、浙党的中间派也不必担心被卷入党争的漩涡,他们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跟进弹劾,因为他们弹劾的不是阉党,而是违背礼法的不孝之徒。
但对于早已被打压多年的东林党残余而言,眼前的局面仍然不够明朗。杨涟、左光斗等人惨死诏狱之后,东林党在朝堂上的核心力量几乎被清洗殆尽,幸存者大多被贬谪地方或削籍回乡,留在京中的寥寥无几。这些人早已学会了一个道理:在没有看清风向之前,绝不能第一个出头。杨所修弹劾崔呈秀,但他本人就是阉党外围成员;杨维垣跟进弹劾,但他从来不是东林党的人。这两次弹劾到底是阉党内斗,还是新君真的想动阉党?东林党的幸存者们还在等更明确的信号。
相比之下,楚党、浙党、齐党这些地域性派系的处境更为微妙。他们与阉党的关系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天启初年,这些派系与东林党互相倾轧时,魏忠贤趁机拉拢了其中的部分成员,但并非所有人都甘心依附阉党。如今新君登基,风向未定,这些中间派官员的首鼠两端便显露无遗。他们不敢公开反对阉党,但也不愿意被阉党绑得太紧,万一新君真的要清算阉党,现在站队太死,到时候就是万劫不复。陈尔翼的反扑被压下,让他们品出了几分味道:新君似乎在刻意把弹劾限定在礼法范畴,既不允许厂臣心腹借派系倾轧之名打压言官,也不允许言官借党争之名扩大打击面。这个发现让他们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还不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站出来。
第六天傍晚,徐应元来报:崔呈秀又去了一趟司礼监。据值守内监私下议论,崔呈秀这次只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几分,而魏忠贤从头到尾只是听着他说话,一言不发。
朱由检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魏忠贤不是不想开口,是开不了口。丁忧夺情这个罪名只涉及祖宗礼法,谁也不能公开为“不守孝道”辩护。支持崔呈秀就是与礼法为敌,保持沉默就是默许崔呈秀被弹劾。无论选哪一条,都会在阉党内部造成裂痕。而裂痕一旦出现,就不会只停留在崔呈秀一个人身上,阉党内部那些原本就对崔呈秀有怨气的人,会借着这个机会开始松动。
夜深时,徐应元端来晚膳。依旧是一碗素粥,一碟酱菜,一张白面饼。饼搁置许久,早已凉透,咬入口中干涩发硬。朱俭慢慢嚼着,大行丧期已过,尚膳监几次请示是否恢复常例膳食,他都压下了。裁撤织造省下的银子够辽东全军吃半个月,省下的膳食银子够一个县赈灾。朱由检提起朱笔,在陕西布政使那份旧奏疏上又催了一道:着户部速议赈灾,不得延误。
户部尚由阉党人员把持,即便御笔批示下去,多半也会拖延推诿。但一道道催促陕西赈灾的旨意持续抄发邸报,便是向天下传递信号;待到日后清算阉党,这些积压灾情、漠视民生的旧账,都会成为罪证。
殿外传来叩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
王承恩推门而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诏狱那边老狱卒传来的消息。许显纯的心腹昨晚深夜进了密档库,搬走了一批旧档,不知运往何处。”
朱由检看完纸条,眉头微微皱起。许显纯虽然告病,密档库还在他心腹的掌控之中。现在他们开始转移旧档,说明已经察觉到危险了。
“密档库那边要加派人手。许显纯转移旧档的事先不要打草惊蛇,但要盯紧他们的动向。”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拟一道关于京城各卫所核定兵额的旨意——整顿范围涵盖了锦衣卫,用这个借口名正言顺地让田尔耕配合整顿,自己也不必担心会直接与魏忠贤正面冲突。
王承恩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事。老狱卒说,诏狱里关押的几个东林旧臣,最近几天狱卒对他们的态度忽然松动了不少。以前送饭都是隔着门缝塞进去,现在有人敢打开门把饭送进去了。听说是田尔耕吩咐的。另外,奴婢还听说,有几个楚党、浙党的官员,这几天私下里开始走动,似乎在商量要不要联名上疏。他们不敢率先出头,但看到杨维垣的弹劾没有被压下,又看到陈尔翼的反扑被陛下留中不发,大概品出了几分味道。”
朱由检搁下笔。田尔耕,锦衣卫指挥使,魏忠贤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阉党。连续半个月不去司礼监请安,又对诏狱里的东林旧臣松动态度。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已经嗅到了风向的变化。而楚党、浙党的中间派开始私下串连,说明他们正在从观望转向行动,但他们不会第一个出头,而是在确认安全之后跟进。这就是为什么杨维垣的弹劾如此关键:他不是东林党,但他敢于跟进,这就打破了“只有东林党才会弹劾阉党”的魔咒。楚党、浙党的中间派看到杨维垣没有被训斥,就会觉得自己也可以跟进,因为他们和杨维垣一样,都不是东林党。
锦衣卫是阉党在京城最核心的武装力量,田尔耕如果松动,许显纯就彻底孤立了。许显纯一旦孤立,密档库就不再是铜墙铁壁。而楚党、浙党的跟进,则会在阉党外围形成第二道包围圈。不需要东林党出手,不需要皇帝亲自表态,仅靠中间派的力量就足以让阉党四面楚歌。至于东林党,他们还在等,等更明确的信号,等阉党彻底瓦解的征兆。
朱俭将写好的旨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无误,然后搁下笔,从案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夹道里的灯在风中明灭不定,远处司礼监的方向一片漆黑——魏忠贤那盏彻夜不熄的长灯,今夜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朱俭望着那片黑暗,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关上了窗户。棋局已然松动,不必急于落最后一子,等到楚党和浙党动起来,东林党自然也会被裹挟进来,到时便是倒台魏忠贤的最好时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