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维垣的奏疏在邸报上刊出之后,朝堂上的观望气氛终于开始松动。此前那些只敢私下议论的低阶言官们,像是终于等到了一道可以跟着走的影子,杨所修第一个站出来,被训斥了,但杨维垣没有被训斥。这意味着跟进弹劾是安全的。接下来的几天里,弹劾奏疏接连递入通政司,弹劾对象从崔呈秀扩展到李养德、陈殷、朱童蒙,罪名全部集中在丁忧夺情,无一例外。
但朱由检的视线已经从这些奏疏上移开了。邸报上的雪球已经滚起来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它越滚越大。他眼下更关心的,是另一份刚刚送到御案上的文书。
文书不是通过通政司递进来的,而是王承恩从宫外带回来的。封皮上没有落款,只有一枚极小的蜡封,印着辽东军报专用的暗记。朱由检拆开封皮,展开信纸,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信是孙承宗写的,这位被魏忠贤排挤罢官、赋闲在家的老臣,虽然人在高阳,却从未停止过对辽东战局的关注。他在信中详细记录了近期后金在辽西走廊的兵力调动:建酋麾下两部大肆调遣,一部进驻广宁,镇抚辽西归附之民、巡守沿边堡寨;另一部移守辽阳;且听闻建酋皇太极已自沈阳起行,意欲亲至锦州边外调度。
朱由检放下信纸,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皇太极亲自前往锦州前线,这意味着这次并不是一次普通的兵力调动。明年开春之前,后金必然会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试探性进攻,目标不是宁远,就是锦州。孙承宗在信的末尾也表达了同样的判断,并请求朝廷尽快补齐辽东各镇的欠饷,以备不测。朱由检铺开纸,提笔给孙承宗写回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斟酌,他不能暴露自己对辽东战局的过度关注,不能让魏忠贤察觉到任何异样,但又要让孙承宗知道,新君已经在考虑辽东的问题了。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将信封好,交给王承恩:“派最可靠的人送去高阳,务必亲自交到孙承宗手上。”
王承恩接过信,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还有一件事。老狱卒今天传了消息出来,许显纯昨天派人去了一趟刑部,调阅了当年王安案的全部审讯记录。他调走之后没有归还,应该是和密档库里的旧档一起处理掉了。”
朱由检搁下笔。王安案的审讯记录,是当年魏忠贤诬陷王安谋逆的核心证据。那份记录里全是屈打成招的供词,漏洞百出,任何有司法经验的官员一看便知是伪造的。许显纯急着销毁它,说明他意识到了危险——有人正在暗中收集王安案的证据,而且已经接近了密档库。朱由检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拟一道关于诏狱案卷复核的旨意。他不是要通过这道旨意直接翻案,而是再次以内阁拟旨的形式,命刑部会同都察院重新复核天启年间所有以“谋逆”定罪的旧案。复核范围涵盖了王安案、杨涟案、左光斗案……但他不会在旨意中提到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名。只说“旧案”,不说“冤案”;只说“复核”,不说“平反”。措辞越是温和,阉党就越是无法公开反对。写完最后一个字,朱由检搁下笔,将旨意压在砚台下面。邸报弹劾风潮愈演愈烈,杨维垣的跟进上疏,已然撕开了阉党固化格局的第一道裂口,等这道裂口再扩大一些,旧案复核的旨意才能发得名正言顺。
黄龙山苜蓿沟。
王二蹲在寨墙根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他不识字,划拉不出什么名堂,只是手闲不住。自三月里杀了澄城知县张斗耀、开仓放粮起事,至今已过大半年。这大半年里他带着人辗转白水、澄城几处山沟,最终选了这黄龙山深处扎寨。由于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开一个仓,每开一个仓便多一批走投无路的饥民跟着,如今寨子里里外外加起来已有数百人,拖家带口、老弱妇孺全都挤在山里,眼下存粮尚能支撑些时日,但数百人久居山寨终究不是长久法子。
“二爷,”当初跟着他起事的老孙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说官家会不会派兵拾掇咱这山沟寨子?”
王二头也没抬,继续划拉着地上的土。“怕个毬。咱虽说宰了知县,可这大半年你也瞅见咧,官府能挤出几个兵?听山下往来货郎闲聊,边关那边年年闹厮杀,各处壮丁、兵丁全被征调到边关去咧,哪有闲工夫进山围剿咱。”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戳,“就算真凑出一队差役兵卒,也得先爬得上这道陡坡。把这条上山的窄道守牢靠,来多少人都白搭。等熬过这个冬里,开了春,咱再下山寻活路。”
老孙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王二站起身,走到寨墙边。风从山坳灌上来,吹得寨墙上那面旗猎猎作响。旗上是老孙头替他缝的一道歪歪扭扭的血色横杠,没什么讲究,就是乡民造势的义旗。他望着山下那条空荡荡的大路,啐了口唾沫。大半年前他还只是白山种地的农户,如今手刃县官、落草深山。这条路一旦踏进来,便再也退不回去,他也压根没打算回头。
与此同时,沈阳。
皇太极坐在大政殿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幅辽东地图。达尔汉的镶黄旗骑兵已经进驻广宁,正在安抚辽西降民、警戒边堡;喀克笃礼的正白旗正在向辽阳靠拢;而他自己将在三日后亲赴锦州前线。地图上的态势看起来对他有利,明军在辽西的防线虽然坚固,但崇祯新君登基,朝局未稳,边饷拖欠日久,士气低落。只要集中兵力撕开一个缺口,宁锦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一块倒下去。
但皇太极并没有感到轻松。他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三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虽然在天启六年努尔哈赤亡故时表态拥立他继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权力。尤其是阿敏,镶蓝旗的兵力始终是他最大的倚仗,每次议政会议上,阿敏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还有莽古尔泰,正蓝旗的旗主,性格暴烈,动辄便与他当众争执,丝毫不顾及大汗的颜面。
只是眼下国中仍有掣肘,三大贝勒与他同列议政,兵权、人事各有根基,处处束手。他想要调集更多兵力南下攻明,阿敏便以“辽西新附,不宜抽调过多兵力”为由推三阻四;他想要在朝中提拔几个自己信得过的年轻贝勒,代善便以“祖制不可轻改”为由委婉阻拦。这些人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实际上每一个都在暗中计算着自己的利益。唯有对外用兵立下大功,才能慢慢收拢人心、压服宗室。
“大汗,”范文程从殿外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南朝京师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崇祯皇帝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裁撤织造、削减宫廷开支。朝堂上最近有人开始弹劾崔呈秀丁忧夺情,崇祯当众训斥了第一个弹劾的人,但第二个跟进弹劾的人没有被训斥。看样子,崇祯是想借丁忧夺情这个由头,分化魏忠贤的阉党。”
皇太极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崇祯这个小皇帝,倒是比他哥哥有手段。天启在位七年,只知道躲在宫里做木匠,朝政全扔给魏忠贤。崇祯登基才一个多月,就开始动手了。丁忧夺情,这个罪名选得确实巧妙。借礼法之名,行清洗之实,谁也不能公开反驳,连魏忠贤自己都开不了口。”
“大汗英明。”范文程躬身道,“不过崇祯的心思都放在朝堂上,短时间内应该抽不出手来对付辽东。明年开春之前,明军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辽西走廊的局面再往前推一步。另外,臣还有一事禀报,近来辽西汉民因连年战乱,不少百姓弃田流亡,长此以往,恐伤根本。臣以为,可派专员安抚归附汉民,减免赋税、发给种子,让他们重回田亩。如此一来,后方稳固,前线将士也无后顾之忧。”
皇太极点了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汉民的事,你比那些贝勒更懂。”他将密报搁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沈阳城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隐约可见八旗骑兵在城外操练的烟尘。“范文程,你觉得崇祯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成气候?”
范文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汗,这位崇祯皇帝登基才一个多月,就已经开始在邸报上动手了。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未必不能成气候。”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范文程。“那就不要给他时间。传令下去,三日后启程赴锦州。明年开春之前,我要听到我军在辽西的第一声捷报。等打完了这一仗,本汗倒要看看,阿敏和莽古尔泰还有什么话说。”范文程躬身领命,退出殿外。皇太极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锦州的位置上轻轻一点。锦州这座城,是打开中原的第一把钥匙。他不仅要拿到这把钥匙,还要用它来锁住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贝勒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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