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检察院窗口那双眼
市检察院的大楼比派出所气派多了,玻璃幕墙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晃得我眯眼。门口的安保岗亭拦了我一下,问了来意,打了个电话上去,才放我进去。三楼一个姓吴的检察官接待的我,四十来岁,戴眼镜,面相老实,说话也温和。
我把油纸包一层层拆开,把账本原件、事故照片复印件、周大海书面证词复制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他翻了翻,推了推眼镜,又翻了翻,眉毛越挑越高。
“这些东西你从哪来的?”
“自己查的。证人现在在派出所保护中,原件我带来了,随时可以对质。”
他沉默了一会儿,合上卷宗,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谢师傅,你提供的材料很重要。我这边会尽快启动立案程序,走的是独立渠道,不经过市局那边。你放心,东西到了我手上,就丢不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半截。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就听见自己的脚步踩在瓷砖上的回音。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
三楼的走廊尽头,拐角处。刚才进来时,我抬头看见窗口有个人影闪了一下。那个人影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吴检察官的办公室。
我拐回去,假装系鞋带,余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拐角后面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牌写着“档案室”。里面有人,呼吸声很轻,但我听见了。还有一股烟味,从门缝里溢出来。
我没动,蹲在那儿慢慢系鞋带,把鞋带从头解了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站起来,那个门缝里透出的烟味忽然浓了一瞬——里面的人把烟掐了。
我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周海发了一条微信:“检察院三楼档案室,有人。你查一下那边谁在。”
周海隔了半分钟回:“收到。你自己注意。”
我出了检察院大楼,阳光把台阶烤得发烫,我站在那儿等了两分钟。那辆黑色轿车没再出现。我背好电工包,穿过马路,往地铁站走。走了七八步,手机在兜里震动。
掏出来一看,是苏晚。
“你今天晚上忙不忙?我妈说包了饺子,让你来吃。”
我脚步慢了半拍。陈秀芳……她昨晚刚给了我周大海的地址,今天又让苏晚打电话。她是单纯想谢我,还是有什么新的东西要给?
光屏在我眼前闪出来:「陈秀芳当前好感度:70/100。建议宿主赴约。另:陈秀芳手中可能还持有谢德才生前最后的通讯记录——通话清单。」
通话清单。我停了半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好,我晚上过去。大概七点到。”
挂了电话,地铁站的冷气从入口涌出来,吹得我衣摆掀了掀。我走下去,刷卡进站,在闸机口又停了一下。余光里,站台角落的立柱后面有个人影,个子不高,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正低头刷手机。
我没看他,往相反方向的车厢走了。上车之后我换了两节车厢,再回头看时,那个人影没跟上来。但我不确定他是没跟,还是换了人跟。
在城北老小区门口下了公交,我先绕了一条街才拐进苏晚家那栋楼。楼道里灯修好了,亮堂堂的,反倒让我不太习惯。上了六楼敲门,苏晚来开的,围裙换了一条,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
“进来进来!”她侧身让路,“妈,谢彦来了!”
陈秀芳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冲我笑:“来啦,坐吧,饺子马上好。”
苏晚给我倒了杯水,挨着沙发坐下,又欲言又止地看我。她那个表情从进门我就注意到了,跟昨晚不一样,好像憋着什么话没说。
“怎么了?”我喝了口水问她。
她抿了抿嘴唇,忽然站起来,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按键机,屏幕还亮着,是老式的诺基亚。
“这个是我妈昨天收拾柜子翻出来的。”她把手机递给我,“她说这是当年你养父落在那仓库里的。她一直留着,后来搬家忘了,昨天找别的东西才看见。”
我接过来,按了两下键。手机里只有两条记录,一条已拨电话,2010年3月16日晚上八点四十二分,拨给了“方”。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一条短信,同一天晚上九点零五分,收件人还是“方”,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
“货有问题。”
我攥着那个手机,指腹按在屏幕上,把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方。方建国。养父死前夜给他打过电话,告诉他货有问题。然后第二天就出了车祸。
这个“方”,不是报警处理的人,而是那个压了案子的副局长。
苏晚站在旁边,看我的脸色变了,小声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电池盖打开,把SIM卡抠出来装进自己兜里。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我掀开胶带,纸条上写着一行数字,钢笔字,蓝墨水。
11位数字,是个手机号。养父的字迹。
我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但跟SIM卡一起留着,总归是条线。光屏闪了闪:「重要线索获取:谢德才通讯记录+神秘手机号。关联度待查。建议宿主拨打该号码。」
我把纸条和SIM卡一起收好。陈秀芳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出来了,看见我拿着旧手机,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饺子搁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然后坐在了我对面。
“小谢,”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养父那晚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手机快没电了,借我家的座机用了一下。他打完之后把手机落在我那儿了,我追出去他已经开车走了。第二天就……”
她没往下说,但我明白她的意思了。那个借用的座机电话,就是打给“方”的四十七秒。
“阿姨,”我把旧手机放进电工包里,跟她对视,“你还有什么别的要跟我说的吗?”
陈秀芳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了一眼苏晚。苏晚正埋头倒醋,没注意她妈的表情。陈秀芳转回来,低了低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你爸出事那天早上,有个穿夹克的人来过仓库。我正好去收租,远远看见的,没看清脸。但他开的那辆车,是黑色桑塔纳,车牌号尾数好像是……07。”
黑色桑塔纳。当年方建国配的公务车,据周海说,尾号就是07。
我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烫让我清醒得很。
“阿姨,”我把饺子咽下去,冲她笑了一下,“谢谢你。”
陈秀芳摆摆手,又开始招呼苏晚多吃。苏晚夹了个饺子放我碗里,冲我眨了下眼:“上次的红烧肉你爱吃,饺子你也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那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夹起来又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鲜。
吃完饺子坐了半小时,我起身告辞。苏晚送到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上面穿了个小小的铜铃铛。
“这个给你。”她往我手里一塞,“我妈说那个仓库的事挺危险的,你戴着吧,我小时候天天戴着,保平安的。”
铜铃铛凉凉的,躺在掌心里,旁边就是刚包扎好的纱布。我低头看了一眼,把它系在了车钥匙圈上。
“谢了。”
苏晚的脸在楼道灯光下红了一下,说了声“路上小心”就把门关上了。我下楼,铃铛在钥匙圈上叮叮当当地响,拐过三楼的时候,我掏出那个养父留下的神秘号码,输入手机,按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接了。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老,像是七八十岁:
“喂?谁呀?”
“阿姨您好,我是谢德才的儿子。这是您以前用的号码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挂了。然后老太太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长得很,像攒了十年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了。
“德才啊……”她声音颤了颤,“他出事前一晚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帮他做件事。他说他要留个后手。你是他儿子?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靠在三楼的墙面上,楼道声控灯灭了,一片漆黑里就听见老太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他让我藏了一样东西。藏了好多年了,一直没人来取。你在哪儿?我给你送来。”
我攥着手机的手有点抖,深吸了一口气:“阿姨,您在哪儿?我去找您。”
那边报了个地址,老城区边上,一家养老院。挂了电话,我站在黑暗里,车钥匙上的铜铃铛安安静静的,一声没响。
光屏浮出来:「终极线索锁定。谢德才生前置办的‘后手’即将解锁。请宿主速往养老院。警告:方建国及其关联势力或已掌握宿主行动路线,切勿走相同路径。」
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暖黄色的灯还亮着。然后转身,沿着消防楼梯一路往下跑,铃铛在钥匙圈上叮铃哐啷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砸出一串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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