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平安旅馆的疯狗
城西这块我熟。三不管地带，修车铺子比便利店还多，路面的坑能养鱼，电线杆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平安旅馆在一栋自建房的三楼，底下是家麻将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隔着墙板往外淌。
我把电动车锁在电线杆上，上楼。
楼道里没灯，我摸着墙往上走，脚下踩到个空啤酒罐，哐啷一声滚下去。三楼到了，走廊尽头亮着个白炽灯泡，半死不活的，照着扇掉漆的绿木门。
我抬手刚要敲，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的人大概早就听着脚步声了。
门缝里探出一张脸，瘦得颧骨突出，胡子拉碴，两只眼窝凹陷下去，眼眶泛着青黑。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跟照片上周大海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五年前那个圆脸寸头的周大海，现在瘦脱了相。
“周大海？”
他没吭声，上下扫了我一遍，把门拉大了半扇。屋里一股烟味泡面味混合着汗臭，被褥乱七八糟堆床上，地上扔着六七个空酒瓶。
“你他妈谁？”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谢德才的儿子。来跟你聊两句话。”
周大海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两步，手抄进裤兜里。那兜鼓囊囊的，形状不太对，像是握了个什么东西。我从门缝扫了一眼，是半截啤酒瓶，瓶颈敲碎了，露出锋利的玻璃茬。
“没什么好聊的，滚。”他声音粗了，攥着酒瓶的手青筋蹦出来。
我没动，倚着门框看着他。
“***找过你了？”
他一哆嗦，手里的酒瓶攥得更紧，指关节发白。“你他妈到底谁？你再不走我弄死你！”
“他给你钱了吧？让你闭嘴，让你把当年仓库那批货扛下来，让你把走私罪坐实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替他蹲了五年，出来他就想灭口，你信不信？”
周大海嘴唇抖了抖，没说话。但他握着酒瓶的手，松了一点点。
光屏在视野边缘闪了闪，提示字很小，怕被他看见似的：
「周大海当前状态：高度恐惧，对***极度不信任。心理防线松动中。」
我继续往里走了一步，他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墙。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事故照片给他看。刹车管切口特写，红笔圈着。
“我养父的死，你知道多少？”
周大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四秒，忽然别过脸去，一只手按住额头，整个人往下出溜，蹲在了地上。酒瓶从他手里滑脱，玻璃茬磕在地砖上，碎成两半。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手掌底下闷出来，“我不知道那批货有问题……他说是正规渠道进来的，让我只管搬……”
“谁？***？”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眶里全是红血丝：“他让我搬空仓库的时候，那台面包车已经出了事！他才告诉我货有问题，让我把东西全拉走烧了！然后他就报警，说那批货是我走私的……”
“你替他扛了？”
“他给了我八十万，说我进去蹲几年，出来就成富翁了。”周大海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结果我进去第一年，他老婆来看我，说她哥说了，那批货是谢德才告的密，让我在里面好好想清楚，别乱说话。再后来我爸妈来看我，说有人半夜砸我们家玻璃……”
他蹲在地上，两条胳膊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五年，我他妈蹲了五年，出来一看，八十万早他妈花完了。我老婆跑了，我爹没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麻将馆的洗牌声隐隐传上来。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周大海，你帮我作证，我保你安全。”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又暗淡下去。“保我？你一个修车的拿什么保？”
“派出所。”我说，“有警察在查这个案子。你只要把当年***怎么让你搬货、怎么让你扛罪的事说一遍，走正规程序，他动不了你。”
周大海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嗫嚅着，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我伸手拉他起来，他整个人轻飘飘的，皮包骨头，胳膊细得像柴棍。刚站稳，走廊尽头那盏白炽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周大海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出奇。
“他们来了。”他声音变了调，抖得像筛糠，“你听见了没？”
我侧耳。麻将馆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栋楼死一样的静，只有楼下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砖上，由远及近。
“操。”我一把拽住周大海往窗户那边冲。
楼下巷口，三辆黑色轿车并排堵住了出口。七八个人影从车上下来，手里握着棍棒状的东西，路灯照着他们光秃秃的头顶和宽大的黑夹克。其中一个人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露出半张脸。
***。他叼着根烟，火光一明一灭。
周大海整个人瘫在了墙角，嘴里面无意识地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我掏出手机拨周海的号码，占线。再拨，还是占线。光屏在我眼前炸开一串红字：
「紧急：***携带武装人员包围平安旅馆。逃生路线：楼顶天台可跳至相邻建筑。限时90秒。当前周大海状态：惊吓过度，无法自主行动。」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一把架起周大海的胳膊，把他整个人从地上薅起来。他瘦得没二两肉，架着不费劲。
“走！”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在楼梯间响起来了，哐哐哐地往上冲，至少五个人。我从地上捡起那半截碎酒瓶握在手里，玻璃茬扎进掌心的皮肉里，疼，但清醒。
踹开后门，一条窄楼梯通楼顶，铁的，每踩一步都嘎吱响。我把周大海往上推，他腿软，跌了两跤，被我连拖带拽弄上了天台。
天台上一片空旷，几根废弃的晾衣绳在风里飘着。隔壁是栋矮一层的平顶楼，中间隔了不到两米的间隙，底下是条黑漆漆的死胡同。
“跳过去！”我推他。
周大海趴在女儿墙边往下看，差点吐出来：“我不敢……”
楼下那扇铁门被人一脚踹开了，脚步声上了楼梯，在铁皮台阶上咚咚咚响。
我把碎酒瓶往背后一攥，对着周大海的后腰使劲推了一把。他嗷了一嗓子，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越过那道间隙，摔在对面楼顶的防水层上，滚了两圈。
然后我听见身后铁门被人拧开了，一股子烟味和汗味涌上来的同时，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我的后腰。
“谢师傅，别动。”
***的声音就在我耳朵后面，带着笑。
“你比我想的能跑，但是没用的。”
风从两栋楼之间灌上来，吹得我后背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对面的周大海挣扎着爬起来，在黑暗里看向我这边，惊恐地瞪着眼睛。
光屏在视野里闪着，红色的倒计时在跳：45，44，43……
我攥着碎酒瓶的那只手，偷偷往后移了半寸。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