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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Have Secrets, I Have You

Chapter 5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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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You Have Secrets, I Ha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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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离开芦苇荡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柳梢头。晨雾散尽,秦淮河的水面像一面被谁擦过的铜镜,映着两岸垂柳和远处青灰色的城墙。橹声咿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从很老的岁月里摇出来的调子。

我靠在船舱的草垫上,肩头的伤被重新包扎过,兰馨的手艺算不上好,布条缠得歪歪扭扭,但胜在紧实。血已经止住了,只是动一动还是牵扯着疼。我侧过头,从船篷的缝隙里看出去,江宁城的轮廓正在一点点缩小,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慢慢模糊了边界。

船尾的老翁依旧沉默地摇着橹。他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笠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古铜色的下巴和一双骨节粗大的手。那双手握着橹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长年在河上讨生活的人。

兰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船头。她站在那儿,一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折了翅的鸟。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对岸人家灶膛里飘出的柴火味,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家常气息。

可她的肩膀是塌着的。

我认识她的时间不长,从昨夜密道里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但我记得她在密道里攥着我袖口时指尖的力道,记得她把我从水里捞上来时眼睛里的红丝,记得她说“你若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时那种又凶又怕的语气。此刻她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发丝吹得散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去理,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前方。

河面上驶过一艘小木舟,比我们的船还要小些,船头坐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童,手里捏着一根芦苇杆,正在唱什么歌谣。风把歌声送了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小船儿,摇啊摇,摇到外婆家……”

那童声清脆而天真,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旋,又散开了。兰馨的肩膀忽然颤了一下。

“我还有家吗?”

她问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橹声盖过去。但风把它送到了我耳朵里。

我定了定神,撑着船板,慢慢坐起来。肩头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我咬了咬牙,没有出声。我看着她的背影,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连发梢都带着光。

“一定会有。”我说。

她回过头来。那双眼睛方才还是白玉一般清透的,此刻却红了一圈,像被水浸过的樱桃,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有落下来。她逆着光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什么表情也没做成,就那么望着我。

“真的吗?”她问,声音哑哑的。

“一定。”

我撑着船舷站起来,脚有些发软,花了十几息的功夫才稳住身形。我一步一顿地走到她面前,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散落在颊边的那几缕发丝,把它们别到她耳后去。

她怔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然后一行清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小时候,我爹也是这样,我哭的时候他就摸摸我的头,说‘馨儿不哭,爹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可是他现在不在了一家人都不在了……”

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不敢用力,怕拍疼了她。她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衫硌着我的掌心,瘦得厉害。船舷外是哗哗的水声,有鱼从水面跃起,又落回去,溅起一小朵水花。两岸的柳树上,有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互相应和。

“你要带着你们全家的希望活下去。”我低声说,“你爹让你从狗洞钻出去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个。”

她的头靠过来,抵在我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轻轻抖了两下。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动她耳后的碎发。我闻到她发间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而朴素,像是寻常人家女儿用的那种。

过了很久,她吸了吸鼻子,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再抬起头来时,那双眼睛虽然还红着,但里面的水光已经收住了,换了一种神色,一种沉甸甸的、像把什么东西死死攥在掌心里的神色。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稳了许多,“我爹拼了命让我跑出来,不是为了让我在这里哭死的。”

她转过身去,面对前方宽阔的河面。日光洒在水上,碎成千万片跳动的金鳞。远处有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扇着翅膀飞向天际,渐渐变成两个小小的白点。

我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伤口疼得厉害,额头冒出一层薄汗。她似乎察觉到了,侧过头来看我一眼,眉头一蹙:“你伤还没好,站这么久做什么?进去躺着。”

我笑了一下:“躺久了骨头会僵。”

“僵也比裂开好。”她不由分说地伸手来扶我,一只手托着我的胳膊,一只手虚虚拢在我后背,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走,慢点。”

我被她半扶半推地弄回船舱,靠着草垫坐下。她蹲在我面前,检查了一下肩头的布条,确认没有渗血,这才松了口气。蹲着的姿势让她的裙摆铺了一地,浅青色的布料上沾着几点泥浆,是昨夜在密道里蹭上的。

“我去做饭。”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老实待着。”

“你会做饭?”我有些意外。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怎么,看着不像?我娘走得早,我爹衙门里忙,家里饭菜大多是我做的。”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虽然比不上大酒楼,但至少不会毒死你。”

我忍不住弯了嘴角:“那就好。”

她转身走到船尾的小灶台前,那是一个用泥坯搭的简易灶,架着一口小铁锅。船尾的老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橹,正蹲在船板上用一把小刀削竹篾,像是要补鱼篓。他见兰馨过来,默默往旁边让了让,又继续低头做自己的活计,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

兰馨从船板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掏出几样东西:一小把米、两颗青菜、一块巴掌大的腊肉、两根葱。她把米淘了,青菜洗净切段,腊肉切成薄片,动作确实利索,刀工虽不算多精巧,但胜在干净利落。

风把灶膛里的烟火气吹到我这边来,混着腊肉被油煎过的焦香,勾得肚子实实在在地叫了一声。

约莫过了两刻钟,饭菜端上来了。三菜一汤,说是三菜,其实就是腊肉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小碗葱炒蛋,汤是青菜叶滚的清汤,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飘着葱花。谈不上丰盛,但在这窄窄的乌篷船上,在这逃命的途中,已经算得上奢侈了。

兰馨把饭菜摆在一块洗干净的船板上,又递给我一双竹筷。她的手背上还沾着灶灰,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青菜叶的碎末,看着全然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吃吧。”她自己也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蹙了蹙眉,“咸了点……腊肉本身就有盐,我不该再加盐的。”

我夹了一片腊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油香四溢,虽然确实偏咸,但在这凉风习习的河面上,一碗热饭配着咸香的腊肉,竟是说不出的妥帖。

“不咸,”我说,“正好下饭。”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抿了抿,没说什么,低头扒饭去了。我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船舷外,两岸的田野渐渐多了起来。几头水牛趴在田埂上晒太阳,尾巴慢悠悠地甩着。远处有农人戴斗笠弯腰插秧,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是用墨线比着画的。河面上漂着几片荷叶,嫩绿嫩绿的,边缘还带着露珠,被船头划开的水波推得打了一个旋,又慢慢漂远了。

我放下碗筷,喝了一口汤。汤里葱花清香,微微烫嘴,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这才像是真的活过来了。

兰馨也吃完了,把碗筷收拢到一块,却没有立刻去洗。她坐在我对面,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桌上那块玉牌——就是我昨夜在密道里见过的那块,巴掌大小,玉质温润,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油光。玉牌正面刻着三个字,笔锋遒劲,我看不太真切。侧面用黄金镶了一道窄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不落?”我一点一点挪到她身边,侧过头去看。

“嗯。”她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牌表面,像是在摸一件很旧很旧的信物。

“这块玉,应该不是中原产的。”我说。

她手指猛地一顿,眼皮抬起来看我,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完全散干净,但此刻添了几分锐利和警惕。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船尾,又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才开口:“先吃饭,等靠岸了再说。”

她眉头一拧,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船尾的老翁依旧在削他的竹篾,哼起了一支打鱼歌,调子苍老而沙哑,听不清词,只觉悠长。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挪,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在船板上。河水被桨拨开的声音哗啦哗啦的,间或有水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扑棱声清晰可闻。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下来,擦了擦嘴。兰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手指在桌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数着节拍。

“行了,别跟我弄这些孩子气的把戏了。”她清了清嗓子,眼睛却死死盯在我嘴上,“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快说!”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船尾。老翁的歌声还在继续,调子拐了一个弯,像是唱到了什么伤心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在说,“我家先祖曾随汤和将军征讨北元残余。洪武年间,汤将军击溃北元在陕甘的势力,我家祖上随军一路打到了酒泉、河西一带,直面的正是察合台汗国。大军后来尽数撤回中原,家祖却奉命留下,与当地守军一道防备察合台东犯。”

兰馨的眉头微微蹙着,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沿。日光从船篷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细密而清晰。

“察合台汗国盛产美玉。”我继续说道,“家祖在当地驻守时,曾见过一块巨大的玉石,长十尺,宽二尺,高逾一尺。当地能工巧匠打磨了数年,凿成两件玉器。一件是传国玉玺,据说献给了元顺帝,后来蓝玉北征,那玉玺在战乱中遗失,不知去向。另一件,便是精雕细刻的玉牌,一直存放在察合台王庭之中。”

我顿了顿,指了指她手中那块玉牌:“就是这一件。洪武三十年左右,察合台王庭报失此物,之后便再没有音信。家祖虽然只是千户,本不该知晓这些秘事,奈何当年恰好俘获了一名察合台的礼部侍郎,三木之下,那人什么都招了。”

兰馨的眼皮猛地一抬,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微微放大。她手中的筷子停住了,悬在半空。日光映在她素净的玉手上,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水珠,不知是灶台前的汗还是河水溅上的。

“连我家人,”她的声音细得像水流,“都只隐隐提过‘察合台’三个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的目光跳到我脸上,又从我脸上移到我的手上,又回到我脸上。双唇微微张开,那两片唇被日光晒得有些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的脸泛着一层浅红,不知是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因为你手中那块玉牌上的刻字和镶边工艺,”我指了指玉牌侧面那道金边,“是察合台汗国工匠独有的手法。中原做玉不会这样镶金,西域那边才爱用这种法子。至于那三个字的笔势,也有西北书法的味道。我小时候见过家祖留下的一本札记,上面描过一模一样的纹路。”

她握着玉牌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把玉牌放回桌上,像是放下了一件烫手的东西。

“你家里后来如何了?”她问。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用筷子把它们一粒一粒拨到一起。

“家祖回来之后,对这段经历讳莫如深,只在临终前把札记交给了我爹,叮嘱他不可外传。我爹做到了,一辈子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前年他走了,我是家中独子,未娶亲,无兄弟姊妹,这些东西便落到了我一个人手里。”我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本以为会带进棺材里,没想到今日还能拿出来说给人听。”

兰馨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在桌板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像是心里在盘算着什么。船舷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船篷上的草帘哗哗响,把灶膛里残余的灰烬吹起来,飘了几粒到她手背上。

她伸手拂掉那些灰,再抬起头来时,眉眼间的疑云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同行者的神情。

“懂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一声叹里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柔,像是叹这世间的巧合,又像是叹两个同样孤苦的人居然会在这条船上碰见。

“你我是失去至亲之人,”她放下手中的碗筷,目光直直地看着我,“不必再彼此猜忌了。你昨夜从密道里把我推出去,让我先走,自己一个人去挡李千户。我今早折返回来,租船捞你,又替你把伤处理好。这一来一往,算扯平了。”

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青菜汤,喝了一口,放下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做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我如今同在一条江上,便是同舟共济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往后有什么事,一起扛。你帮我查清玉牌的真相,帮我爹讨回公道;我帮你治伤、做饭、望风。生死与共,患难相交。”

日光从船篷的缝隙漏进来,正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目间的神色照得分明。她伸出手来,摊开在桌板中间,掌心朝上,像一个无声的邀约。

我看着她掌心那几道浅浅的纹路,又看了看她脸上那股认真的、几乎有些倔强的神色。风从河面吹过,带着水草的清气和远山淡淡的松木香。船尾的老翁换了一支曲子,调子比方才轻快了些,像是一支江南的采菱歌。

我伸出手,掌心朝上,覆在她的手旁边,没有握上去,就那么并排放着。

“好。”我说,“同舟共济。”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并排放着的手,嘴角终于弯了起来,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角,把方才残留的泪痕都映亮了。

我们谁都没有收回手。就那么并排坐着,听着桨声水声风声,看日光把船板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动。身后是渐行渐远的江宁城,前方是开阔的河面和连绵的远山,天际线上浮着几朵白云,像被谁随手扯开的棉絮,又轻又软。

船尾的老翁忽然停了歌,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前方十里是句容地界了。”

兰馨看了我一眼:“句容?你说过那个柳掌柜……”

“是。”我点了点头,“到了句容,先找地方落脚,把伤养好。然后我们再商量玉牌的事。”

她把玉牌重新收回怀中,贴身放好,拍了拍衣襟确认没有露出痕迹。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船头,重新望向远方。这回她的肩膀没有塌下去,背脊挺得直直的,像一个刚刚接过了什么沉重担子、却决定要好好挑起来的人。

我靠在船舷上,望着她的背影。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飘,像一面小小的旗。河面上碎金般的日光在她脚下跳跃,两岸的柳树把长长的影子投在水里,被船头划开又合拢,合拢又划开。

我闭上眼,听着橹声一下一下,心口的铜铃跟着那节拍轻轻晃着,硌着胸膛,温热而踏实。

江宁城已经在身后看不见了。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们,我不知道。但至少此刻,这条船上,有热饭、有清水、有一个人并肩坐着,还有一块藏着许多秘密的玉牌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风继续吹着,橹继续摇着,船继续往前走着。

此时,江宁城北报恩塔的顶层,李千户站在窗边,望着城墙上新挂出的通缉画像。画上那人眉眼冷峻,下颌微微扬起,正是魏宁的模样。画像下方用朱笔写着四个字:见即格杀。

“大人,”一名番子垂手站在他身后,“句容那边已经派人过去了。柳掌柜的铺子也盯上了。”

李千户没有回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他手中转着一枚铜钱,指尖拈着,翻来覆去地捻。

塔下的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被风送上来,又散在空旷的塔室里。远处秦淮河蜿蜒如一条银带,水面上波光闪烁,往来船只如织。

“放长线,钓大鱼。”李千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语,“玉牌不在那丫头手里就在魏宁身上。他们跑不远的。”

他转过脸来,脸上那道刀疤在侧光中显得格外深重,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让句容那边的人别打草惊蛇,”他说,“等他们主动露头。”

番子应声退下。塔室里只剩下李千户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望着河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目光停在某一艘小小的乌篷船上——那船正缓缓驶向句容方向,船头站着一个纤细的女子身影,衣摆被风吹得飘起来。

李千户眯了眯眼,伸手把窗扇合上了。

“又已开场,”他对着空荡荡的塔室说,“该入帷幕的,一个都少不了。”

窗扇合拢的瞬间,那一线河面上的光被切断,塔室里重新归于昏暗。

河面上,乌篷船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兰馨回过头来,朝我招了招手:“魏宁,你来看,那边有一片荷花!”

我撑着船舷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河湾处果然有一大片荷塘,荷叶密密匝匝地铺在水面上,粉白的花苞间或点缀其中,被风一吹便轻轻点头,像是在向过路的人打招呼。

水面上浮着几片菱叶,旁边有一根竹篙立在水里,像是谁家的鱼竿忘了收。远处有采莲女的歌声飘过来,隔得远,听不清词,只觉旋律婉转绵长,像是从很老很老的年月里穿过了无数个夏天,才到了我们耳朵里。

日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风里带着荷花的清香和河水的凉意。兰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郁结都吐干净。

“你说,”她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了些,“等事情了了,咱们还能再看到这样的荷花吗?”

我看着她被日光照得透亮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浅浅的笑意,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会的。”我说。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片荷塘。风把她的发丝吹到后边去,露出白净的耳廓和脖颈上细细的绒毛。

橹声咿呀,水声哗啦。船穿过那片荷塘的时候,有蜻蜓从荷叶上惊起,扇着透明的翅膀绕着船头飞了一圈,又落回了原来的地方。

我靠在船舷上,怀里的铜铃跟着船身的摇晃轻轻撞着心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响。身边是兰馨温热的、带着皂角香气的呼吸声,背后是正在一寸寸远去的江水和即将到来的句容城。

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们,我不知道。但此刻,阳光、荷香、橹声、和她并肩站着的感觉,已经足够让我觉得,这一夜的血没有白流。

船继续往前走着,带着两个人、一块玉牌、一枚铜铃,和许多尚未解开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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