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面合围
巴图尔选在了后半夜动手。
谢彦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城墙上震天的喊杀声吵醒了。他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棉袍没来得及披就冲出了郡王府。大街上一片混乱,守兵来回跑动,火把的光在人脸上晃来晃去,照出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怎么回事!"谢彦一把拽住迎面跑过来的赵大柱。
赵大柱喘得像拉风箱:"南墙!蛮子从南墙上来了!那截木板垛口被他们撞了个窟窿,人正往里钻呢!"
谢彦心往下一沉,撒腿就往南墙跑。跑到南墙根底下一看,火光冲天,那段修过的木板垛口被撞开了三尺宽的豁口,黑糊糊的人影正从豁口里往墙上爬,弯刀在火光下白花花地闪。武锐带着兵在豁口处硬堵,刀砍刀咣咣响成一团,喊杀声跟铁器碰撞声搅在一起,震得耳朵发麻。
"箭呢!"谢彦冲到城墙底下仰头吼。
城墙上面有人应了一声,紧接着几十支铁头箭从垛口上方嗖嗖射下来,正在爬墙的蛮子惨叫着滚落下去,摔在墙根底下叠成了堆。但豁口太大了,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补上来,跟疯了一样往里挤。
谢彦踩着守兵的肩背两三下翻上城墙,手里的破甲刀照着豁口处一个刚探进头的蛮子脑门就劈了下去。刀锋切入颅骨的触感沿着刀柄传上来,闷闷的,那蛮子的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整个人从豁口倒栽出去。
"补木板!"谢彦吼着,嗓子劈了叉,"把豁口堵上!"
身后的守兵扛着预先备好的厚木板冲上来,几个人合力把板子怼进豁口里,外面蛮子拿刀劈木板,咚咚咚闷响不绝。里面的人拿木杠子死死顶着,两下较劲,木板裂了条缝又被新板子盖上去。
"西墙也上人了!"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武将军让殿下赶紧调人手过去!"
谢彦转头往西看,果然,西边城墙上的火把密集了一倍不止,喊杀声翻涌着涌过来。三面合围,南墙豁口牵制了大部分兵力,西墙趁机发力。
"赵大柱!带二十个人去西墙支援!"谢彦吼了一嗓子,自己抽刀又劈翻了一个从豁口缝里钻进来的蛮子。
血溅在脸上,滚热的糊了半边脸。谢彦拿袖子抹了一把,回头冲着城楼方向喊:"小顺子!铁匠铺里的箭头全搬上来!有多少搬多少!"
小顺子的身影在火光里一闪,朝着东街跑了。
南墙的豁口堵了整整两刻钟,堆了三层木板两根木杠子才勉强封住。外面蛮子见撞不开了,后撤了十几步开始放火箭。带着火苗的箭呼呼飞来钉在城墙上,把木板表面烧出一片焦黑。城墙上的人扑过去拿湿泥糊,手忙脚乱的,有人被火燎了袖子就地打滚。
谢彦蹲在垛口后面喘粗气,手里的刀沉得像灌了铅。他抬眼看了一下天色——黑沉沉的,离天亮还早得很。西墙的喊杀声没停,东面倒是安静,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阿依说过,东路是断补给的,不会直接攻城。可越是安静的越危险,谁知道巴图尔那把刀藏在哪一面。
"殿下!"阿依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来。
谢彦回头,看见她从城墙内侧翻上来,灰蓝短袄上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弯刀出了鞘,刀刃上湿漉漉的反光,是血。
"你去哪了?"
"东面。"阿依抹了把脸上的汗,"跟你说的一样,东路那拨人没攻城,绕到粮仓后面去了。我去的时候他们刚摸到墙根,砍了三个,剩下跑了。"
谢彦心里一紧:"粮仓?"
"放心吧,粮仓那边我让守粮的老王头把门加固了,一时半会儿进不去。"阿依喘匀了气,抬眼看他,"但西墙撑不了多久了,我刚才绕了一圈看了一眼,武锐带的兵伤亡过半,那堵墙本来就比南墙还破。"
谢彦攥紧刀柄,脑子里飞速转着。西墙不能丢,丢了西墙蛮子就能直接涌进瓮城,瓮城一破整座城就完了。可他手里的人手全撒出去了,南墙这边离不了人,城北还得留着观察以防巴图尔背后插一刀。
"阿依,"他转头看着她,火把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灭不定,"你能帮我带二十个人去西墙吗?"
阿依没有犹豫,直接站起来:"给我刀。"
谢彦从旁边地上捡起一柄刚运上来的破甲刀递给她。阿依接过去握了握刀柄,拔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塞回鞘里,扭头就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侧过头看了谢彦一眼。
"谢彦。"
"嗯?"
"我叫沈青。"
她说得很轻,混在风声和喊杀声里差点没听清。谢彦愣住了,看着她站在火光里的侧脸。
"沈青。"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城墙。
谢彦蹲在垛口后面,血糊糊的脸上裂开一道笑。他朝着她消失的方向低低说了一句:"知道了。"
西城墙的喊杀声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弱了下去。谢彦蹲在南墙垛口上,冷风吹得他浑身发抖,棉袍上全是血渍和烟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瞪着西面的方向,每一息都拉得像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喊:"殿下!西墙守住了!那个黑衣姑娘带了人从侧面冲出去捅了蛮子一刀,他们撤了!"
谢彦扶着垛口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撑着墙站直了,对着黑蒙蒙的天狠狠吐了一口浊气。
"多少人伤亡?"他问。
"武将军那边伤了四十多个,死了……死了十七个。"传令兵声音低下去。
谢彦闭上眼。十七个。昨天还跟他在城墙上说笑的那几个面孔,天亮了就再看不见了。
他睁开眼,拍了拍传令兵的肩膀:"把伤员送去伤病营,让瘸腿老兵拿药敷上,不够来找我。"
传令兵跑了。
谢彦靠着城墙慢慢滑坐下去,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面,仰头看天。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慢慢漾出一层青白。曙光从东面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把残破的城墙和烧焦的木板都镀上一层柔软的粉色。
他听见脚步声走近,然后一道灰蓝色的身影蹲到他旁边。阿依——不,沈青把手搭在膝盖上,弯刀插在腰里没入鞘,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渗进砖缝里。
"你刚才说,"谢彦偏头看她,"你叫什么?"
沈青偏过头,火光最后一缕熄灭在她眼底:"沈青。我爹姓沈,我娘姓青,所以我叫沈青。"
谢彦点了点头:"沈青。好名字。"
沈青看了他一眼:"你脸上全是血。"
"你的刀也在滴血。"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沈青忽然伸手,拿袖子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袖子上的灰蹭了他一脸黑印子,但血擦掉了大半。
"行了,没那么瘆人了。"她收回手站起来,"我去看看西墙的伤亡情况,你坐这儿喘口气。"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姓武的将军,骂人的时候嗓门还挺大,应该死不了。"
谢彦忍不住笑了一下,扯得脸上伤口疼。
他坐在地上,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远处的草原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苍凉的青灰色,昨晚的硝烟还没散尽,薄薄地浮在半空中。城墙上的兵在收拾残局,把死去的蛮子尸体从墙根底下拖走堆到一边去,受伤的兄弟被一担一担抬下来。
铁匠铺的方向又响起了锤声。咣,咣,慢悠悠的,不像打仗时候那么急,带着点踏实的节奏。
谢彦撑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走到城垛口往下看,看见昨晚被撞开的豁口外面堆着厚厚一层蛮子的尸体,血把那段城墙根染成了暗红色,在晨光底下泛着冷冷的亮。
他盯着那片暗红看了几息,然后转身往铁匠铺走去。
锤声越来越近了。
他走到铺子门口,炉膛里的火正旺着,沈氏弯腰从淬火池里拎出一把新打的刀,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看见谢彦进来,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那身惨不忍睹的棉袍上。
"殿下。"
"接着打。"谢彦靠在门框上,声音有些哑,"巴图尔还没走远。他折了这么多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还会回来的。"
沈氏把刀搁在案上,拧干袖口的水渍,重新握住了铁钳。
"那民妇就接着打。"她说着,把一块烧红的铁料夹到了铁砧上。
锤声又响了。
谢彦站在门口,看着炉膛里的火光照亮了一屋子的铁匠。男男女女,老的少的,每个人脸上都是烟灰和汗珠子,可没一个人停下来。风箱呼呼地拉着,锤子咣咣地砸着,铁渣噼噼啪啪地飞溅着。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黏糊糊的。但他没松开。
巴图尔,你来吧。
老子在这儿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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