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行三百里
巴图尔没让谢彦等太久。
休整了三天，第四天傍晚，草原上的号角又响了。这回是长号，呜咽着拖了老长一嗓子，从北面贴着地皮滚过来，像有人在风里哭。
谢彦登上北城墙的时候，武锐已经在那儿站着了。刀疤脸绷得死紧，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看着草原尽头那片缓缓压过来的黑影，一句话都没说。
谢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瞳孔微微收缩。
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来的骑兵队形松散，跟一群放羊的差不多。这回排得整整齐齐，骑兵在前弓箭手在后，后面还跟了几架用木头拼的破城车——巨大的木架子裹着湿牛皮，里头藏着撞城槌，推着往城墙这边挪。步卒扛着长长的云梯，梯子顶端装了铁钩，搭上城墙就能往上爬。
"这他妈才是来真的。"武锐终于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蹭石头，"巴图尔把那两千多人的家底全押上了。"
谢彦扫了一眼，暗自估算：骑兵至少一千，步卒不下一千五，加上后面的辎重和预备队，巴图尔这回拉来的兵比他上次说的总人数还多了一截。说明这些天他又从草原深处调了援兵，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把郡城碾成碎渣。
"城里的兵力呢？"谢彦问。
"能战的还剩八百出头。"武锐的拳头捏得咯吱响，"前两天伤亡太多了，南墙西墙加起来折了小两百，伤的重那些也上不了墙。咱们满打满算就八百个喘气能拿刀的。"
八百对两千五。三比一。
谢彦呼出一口白气，盯着远处缓缓推进的敌阵看了几息，忽然转头问身后的沈青："赤铁山那边，还有多少守军？"
沈青愣了一下："上次被你摸了一趟之后，巴图尔留了大概四百人守山。怎么？"
"四百……"谢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巴图尔把老家的兵全拉出来了，赤铁山只剩四百人。阿——沈青，你带五十个好手，能不能把赤铁山端了？"
沈青猛地抬眼看他："端山？你想干什么？"
"巴图尔攻城，攻城最怕什么？"谢彦转过身，面对着她和武锐两人，眼底映着远处草原上的黑影，"怕补给断了。他拉了两千多人出来，吃马料人嚼干粮，撑不了几天。我把他的老巢端了，断了铁和粮的来路，他前面打得再猛也撑不住。"
武锐急得脸都黑了："殿下！您在说什么疯话？城都要破了您还惦记端人家老巢？"
"城破不了。"谢彦看着武锐的眼睛，"你守得住。"
武锐张了张嘴，骂人的话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谢彦，忽然发现这小子眼底那簇火苗比任何时候都旺，烧得人不敢对视。
"你信我。"谢彦拍了拍武锐的肩膀，够不着，就拍在胳膊上，"给我一夜时间。我端了赤铁山，断他后路。你只要守住天亮，天亮之后巴图尔自己就得退。"
武锐喉结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谢彦咧嘴一笑，转身就往城下跑。沈青跟在他后面，弯刀出鞘又入鞘，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你疯了。"沈青在他身后说，但语气里没什么惊讶，反而带了点兴奋，"五十个人端人家四百人的山，还一夜来回三百里。"
"所以得挑五十个最能跑的。"谢彦冲进铁匠铺，一脚踹开了后门。屋里沈氏和老刘头正围着炉子干活，看见他闯进来全停了手。
"沈氏，给我找五十把最好的刀。老刘头，你带人把城墙上所有铁头箭全搬到北墙去，武锐守城要用。"谢彦一边说一边翻箱倒柜找东西，从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几捆之前备好的麻绳和火信子。
"殿下，您这是要……"沈氏捧着五十把新打的破甲刀走进来，面上带着疑虑。
"去偷个家。"谢彦接过刀，把麻绳和火信子卷成一捆背在肩上，"沈青，你挑的人呢？"
沈青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身后跟着五十个精壮汉子。谢彦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好几个——赵大柱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柄新刀磨得锃亮，旁边还有几个是上次从土牢里救回来的俘虏，脚踝上还带着磨出来的痂疤，但眼睛亮得像狼。
"跟你们说清楚。"谢彦站在他们面前，压低声音，"跟我走这趟，有可能回不来。不想去的现在说，我换人。"
没人动。
赵大柱咧嘴笑了一下："殿下，您把我们哥几个从笼子里拎出来的时候，咱们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回来。您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后面几个汉子跟着点头，铁链磨过的脚踝在短靴里动了动，没人后退一步。
谢彦深吸一口气，扫了所有人一眼："走！"
五十一个人趁着天色将暗未暗，从郡城东面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摸了出去。出门就往东跑，绕过巴图尔主力的视线范围，沿着山脚的一条野道斜插向北。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队伍已经跑了二十多里。谢彦喘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但不敢停。沈青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偶尔回头看一眼队伍有没有掉队的。
"还有多远？"谢彦追上去跟她并排跑。
"照这个速度，再跑两个时辰能到山脚。"沈青偏头看他，"你撑得住？"
谢彦从嘴里挤出一句："撑不住也得撑。"
沈青没再说话，脚下又快了两分。夜里的草原风硬得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但跑起来身子热了，反而觉不出太冷，就是灌了一肚子冷风跑得胃里直翻腾。
跑到半夜，赤铁山的黑影终于从夜色里浮了出来。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多了，山腰上的火光稀稀落落，营地里的蛮子大概没想到有人会连夜抄他的老巢，连哨卡的火都烧得半死不活的。
谢彦趴在山脚下的碎石坡上喘了好一会儿，把肺里的凉气换出来。沈青蹲在他旁边，目光锐利地扫着山腰上的光亮。
"南坡那个营门，"沈青指着远处一道木栅栏围出来的入口，"岗哨只有两个。冲进去直接放火，烧了粮仓和帐篷，他们的马棚在西侧，放出来惊了马群，他们就更乱了。"
谢彦点头，转头对后面的人低声传话："两人一组，两人一组，摸到营门边听我信号。"
五十个人分成二十五组散开，贴着地面的阴影往前挪。谢彦攥着怀里那捆火信子，掌心全是汗。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冷白的月牙挂在赤铁山上空，把山脊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走！"他低喝一声。
五十个人从阴影里同时暴起，朝着营门扑过去。两个岗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大柱和另一个人一左一右捂了嘴摁在地上，刀背往脑袋上一磕就软了。营门被猛地拉开，五十柄破甲刀像五十道黑色的风灌了进去。
谢彦冲到最前面，点燃火信子往粮仓的草帘子上一扔。干燥的草料沾了火星轰地腾起来，眨眼功夫整个粮仓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火光冲天而起，把山坳照得通亮。
帐篷里的蛮子从梦里惊醒，光着脚拎着弯刀往外冲，迎头就是破甲刀劈下来的寒光。沈青的弯刀在人群中游走，刀光一闪就是一个，动作干净利落，一刀封喉血都没怎么溅。
"西侧马棚！"谢彦吼了一声，带着十几个人冲过去砍断了拴马绳。受惊的马群嘶鸣着冲出棚子，在营地里横冲直撞，把正在集结的蛮子阵型冲得稀烂。
整场突袭持续了不到两刻钟。四百人的营地被五十把刀搅成了一锅粥，粮仓烧了，帐篷烧了，马跑了，剩下没死的蛮子四散奔逃往山上钻，根本没组织起像样的反抗。
谢彦站在燃烧的帐篷中间喘气，脸上被热浪烤得发疼，火光照亮他满身的灰烬和血污。沈青从火场里走出来，弯刀上挂着一丝血迹，她的表情很淡，淡得近乎麻木。
"撤。"谢彦喊了一声，烧了一半的粮仓轰隆一声塌了半边，火星满天飞。
五十个人从火海里冲出来，带着满身的烟灰和汗，沿着原路往南撤。身后赤铁山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
跑出十里地之后谢彦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冻土上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全是酸水。沈青蹲在他旁边，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谢彦灌了两口冰水，呛得直咳嗽。
"你看——"赵大柱指着南面天际线，声音又哑又兴奋。
谢彦抬头。南面的天空也亮着，但不是火光的红，是一大片灰蒙蒙的暗影——那是骑兵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巴图尔的主力撤了。
"他看见赤铁山的火光，知道老巢被端了。"沈青也站了起来，眯着眼远眺，"大军回撤救援，顾不上攻城了。"
谢彦靠着路边的石头坐下去，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口又崩开了，血和煤灰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但他咧着嘴，笑得很没形象。
沈青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水囊又递过去，自己仰头望着那轮冷月。
"沈青。"谢彦忽然开口。
"嗯。"
"明天开始，我教你认舆图。"
沈青偏头看他，月光在她眼底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为什么？"
"因为往后我身边得有个靠谱的人做斥候统领。"谢彦闭上眼，靠在石头上，"你猜武锐知不知道赤铁山到郡城有多远？他连看舆图都只看画儿不看字。"
沈青沉默了两秒，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行。"她说。
远处赤铁山的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灭，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狼烟。南面草原上回撤的骑兵带起的尘土渐渐散开，月光重新清冷地洒下来，照着一行破衣烂衫的人歪在路边喘气。
谢彦靠在大石头上，身上盖着沈青丢过来的半截破斗篷，很快就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笑意。
沈青没睡，抱着弯刀坐在旁边守着。
月光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冰凉的荒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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