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的名字
巴图尔比谢彦预想的更能沉得住气。
连等三天,草原那边安静得像死了一样。除了偶尔几拨哨骑远远地绕着城墙转一圈,什么动静都没有。武锐说那叫"憋着劲儿打狠的",谢彦知道他说得对。巴图尔折了八个骑兵和一个领头的,面子掉地上摔成了八瓣儿,下回再来的肯定不是小打小闹。
这三天谢彦把自己活生生拆成了三瓣用。白天泡在铁匠铺子里跟老刘头一块儿研究配方比例,傍晚去城墙上跟武锐核对城防工事,夜里回到郡王府对着舆图点点画画,把北境方圆百里的地势全刻进脑子里。
铁匠铺子已经扩了三间房。沈氏带着新救回来的赵大柱和另外八个汉子日夜轮班,三座炉子昼夜不息地烧着,城里积攒了好些年的废铁全被翻出来融了回炉。破甲刀的数量从十把涨到了四十七把,还顺带打了三百支铁头箭。
第三天晚上,谢彦坐在书房里对着舆图发愣,手里的笔半天没落下去。
门上忽然被人叩了两下。叩得很轻,不太像武锐那种砸门声。
"进来。"
门推开,沈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换了一身干净靛蓝布袄,头发用木簪挽了,脸上那些煤灰洗干净之后看着比第一天顺眼多了,眉目之间有种沉静的气韵。
"殿下还没歇?"她走进来把汤碗放在桌上,"熬了姜枣汤,祛寒的。"
谢彦闻见姜枣的甜香,肚子咕噜了一声。三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全靠冷馍就热水扛过来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舒服得他眯了一下眼。
"沈氏。"他放下碗,"坐。"
沈氏没推辞,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烛光映着她的脸,眉眼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根脱了线的缝边。
"你那几块精铁,"谢彦开口,"你说你亡夫从赤铁山脚下捡的。他……后来再也没回来?"
沈氏的手指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他叫什么?"
"沈大山。"沈氏抬起眼,"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谢彦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到桌上。木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沈"字在烛光里清清楚楚。他看见沈氏的目光猛地钉在那块木牌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鹰愁渡。"谢彦声音很轻,"红柳林底下,河水冲着的地方。我拔出来的。"
沈氏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到木牌表面的裂纹。一下,两下,她摸得很仔细,像在摸一个人脸上的褶子。
"他没回来……我以为他被林子里的野兽……"她声音发颤,忽然停了,低下头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立刻拿手背压住了嘴。
谢彦没说话。烛花炸了一声,啪。
沈氏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圈红着,但眼泪没掉下来。她把木牌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谢谢殿下。"她声音是哑的,"您费心了。"
"应该的。"谢彦看着她,"我娘跟沈叔有过交情。她说沈叔救过她的命,在北境采药的时候遇上狼群,沈叔一箭射穿了头狼的肚子。我娘一直记着这事,临走前嘱咐我,到了北境替她找到沈叔的坟,上一炷香。"
沈氏怔怔地看着他:"殿下,您……您娘是……"
"江南谢家的女儿,嫁进了宫里。"谢彦笑了笑,"北境的事她跟我说得不多,但提过好几次沈叔。她说北境的人心思干净,跟草原上的风似的,刮过去就是刮过去,不会拐弯抹角。"
沈氏嘴角牵动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大山的性子确实是那样。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非要去赤铁山采那种红石头回来给我,说那种石头打出来的刀好,能卖大价钱……"她嗓子又哽了一下,"我说不要,可他犟得很。后来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谢彦听懂了。
他从桌边站起身,走到沈氏面前,微微低头:"沈氏,我让铁匠铺子给你单开一份工钱,比老刘头多一倍。"
沈氏一怔:"殿下,您这是……"
"因为你那几块精铁,我摸清了赤铁山的矿质。因为你那天晚上在铁匠铺里带头拉风箱,四十多个铁匠才愿意跟着我干。因为那块木牌,"他指了指她攥紧的手,"本该十年前就还到你手里,我娘没来得及做的事,我来补上。"
沈氏张了张嘴,烛光映着她的脸,那层沉静的外壳底下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眶是红的。
"殿下,"她说,"民妇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了。"
谢彦摇了摇头:"别这么说,命是你自己的。你帮我打铁就行。"
沈氏忍不住笑了一声,带着鼻音:"您说话怎么这样。"
"哪样?"
"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憋得慌。"
谢彦也笑了,伸手把那碗姜枣汤端起来又灌了一口:"那就别哭。北境的人不兴掉眼泪,掉下来冻成冰珠子挂脸上多难看。"
沈氏被他说得破涕为笑,站起来把碗收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谢彦一眼:"殿下,明天我带着赵大柱几个,试着把您纸上那个第七法的配方调一调,三天前那个铁胚还能再硬两分。"
"行。"谢彦冲她点头。
门关上之后,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谢彦坐回桌边盯着舆图,忽然觉得桌上的烛火比刚才亮了几分。
他低头看那块木牌留在桌上的印痕,伸手摸了摸。木牌表面有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
"沈叔。"他对着虚空低声说了一句,"你闺女跟弟媳妇我都给你看顾着,你就放心吧。"
窗外的北风应景地吼了一嗓子,把窗纸吹得哗哗响。
第二天天没亮,沈氏果然带着赵大柱那帮人把新配方的第一炉铁炼出来了。铁胚硬度比之前那批高了整整三成,淬火之后的刀身在晨光底下泛着一种冷冽的银蓝色,老刘头拿他的老锤子狠砸了三下,铁锤卷了边,刀身连个白印子都没留。
"我的娘嘞——"老刘头举着那把卷了边的锤子满院子嗷嗷叫,"这玩意砍蛮子脑袋跟切豆腐似的!"
铁匠铺子里一片哄笑。沈氏站在炉火旁边擦了把汗,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赵大柱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看那刀身上的纹路,嘴里啧啧个不停。
谢彦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老刘头冲他晃着那把卷边锤子:"殿下!您那个第七法成了!从今往后咱北境的刀,整个大周找不出第二家!"
谢彦接过新打的刀试了试手感,刀身比第一版轻了些许,但重心压得正好,挥起来一点都不飘。他做了个劈砍的动作,刀锋切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咻声。
"好。"他把刀还给老刘头,"有多少打多少,箭头的铁料也别省。"
他正说着话,阿依忽然从街角闪出来,脸色不对劲。平时那股子懒洋洋的狐狸劲儿收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谢彦问。
阿依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我早上绕到北面草原看了一眼。巴图尔的营地空了。"
谢彦心头猛地一跳:"空了?"
"帐篷还在,人没了。"阿依眼神发沉,"我把周边三十里都绕了一圈,你猜怎么着?他的人分了三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一路……往咱们南边去了。"
谢彦脑子里嗡的一声。
南边。郡城的南城墙是整个城防最薄弱的位置,当初他看舆图的时候就觉得那道城墙年久失修,跟北面的高墙根本没法比。巴图尔不傻,头一仗从北面攻城吃了亏,这次来了一手包抄。
"他要去南门?"
"不只是南门。"阿依拽住他的胳膊,"他的人分散开,东边那路大概是想断咱们的补给线,西边那路围住水井。三面合围,让你困死在城里。"
谢彦看着阿依那张难得紧张的脸,忽然发现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颊上还沾着两道灰印子,估计是跑了一整夜没歇。
"你一夜没睡?"
阿依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这时候还在意这个:"你管我睡没睡?你的城要让人包了饺子——"
"你先去歇两个时辰。"谢彦打断她,"眼睛底下都青了,跑不动了怎么给我带路?"
阿依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骂人又没骂出来。最后她把弯刀往腰里一别,扭头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丢了一句:"南城墙第二段垛口,去年塌过一截,用木头糊的。你赶紧去修。"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谢彦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忽然发现一件之前没注意的事——阿依今天没系那条红穗子弯刀,换了一把刀柄上缠着黑布条的老刀,刀鞘磨损得厉害,边角都露了木头。
他皱了下眉,但没多想,转身就往南城墙跑。
到了南墙底下抬头一看,心里凉了半截。阿依说的没错,中间那段垛口确实是用木板临时钉的,板子缝隙里能透进来光,别说挡箭了,站个人都能从缝里挤出去。
"武锐!"谢彦吼了一嗓子。
武锐从北城墙那边骑着马冲过来,翻身下马一看南墙,脸黑得像锅底:"这他妈谁修的?"
"前两任郡王的东西,你问我我问谁?"谢彦绕着城墙根走了一圈,"来不及砌砖了,把铁匠铺那边炼出来的矿渣拉过来,和上湿泥堆上去,再拿木板从里面顶住。"
武锐扭头就喊人去办了。
谢彦站在南墙底下,仰头看着那段歪歪扭扭的木板垛口。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灰扑扑的城墙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城墙后面,整个郡城都醒过来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掺着铁匠铺子的煤烟和炉灰味儿,混成一股子粗粝却实在的人间气。
铁匠铺里又响起了锤声。叮当,叮当。沈氏领着她那帮人,又在跟铁料较劲了。
谢彦把手按在冰凉的砖墙上,感受着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气。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
"来。"他拍了拍城墙上的砖灰,转身往铁匠铺走,"这回得多打点箭。"
身后,南墙根底下,一队兵扛着湿泥和木板呼呼啦啦地跑过来了。尘土被踩得翻起来,在半空中浮成一片黄蒙蒙的雾。
雾里有人哼着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但听着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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