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破城槌和铁头箭
郡城北门外面扔了满地的残破云梯和两架烧成黑架子的破城车,硝烟混着血腥气飘了三里地还没散干净。
谢彦带着五十个人天蒙蒙亮的时候摸回城门,一进去就看见武锐靠着城墙根坐着,浑身上下血糊糊的,黑熊皮大氅被箭划了好几个窟窿,手里的斩马刀卷了三个豁口。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谢彦一身灰不溜秋的惨样,张嘴就想骂,但看见谢彦身后那五十个活蹦乱跳的兵,骂人的话愣是被咽了回去。
"……真让你端了?"
谢彦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拿手往北面指了指。武锐顺着方向看过去,赤铁山上空的烟还没散,隐约还能看见一抹灰红的残光,嘴角抽了抽,忽然仰头对着天骂了一声:"奶奶的!还真让这小子整成了!"
城墙上的兵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谢彦回来了,一片欢呼声跟浪头一样从城头滚下来。有人敲着城墙砖嗷嗷叫,有人把破甲刀举过头顶晃,有个愣头青一激动把箭壶踢翻了,羽箭洒了一地。
谢彦被吵得耳朵疼,摆了摆手往铁匠铺走。
东街铺子里炉火没熄,沈氏坐在案边,面前摆着几块新打的铁胚,却没抡锤子,就坐着发呆。她看见谢彦推门进来,整个人晃了一下站起来,目光从他额头上的新伤扫到破了口子的棉袍再到脚上磨烂了的鞋。
"殿下……"她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尾音,被她压住了,"您回来了就好。"
谢彦笑了一下,往炉火边上一坐,伸手烤火。冻了半夜的手伸到火前面,冰凉的指头被热气一烘,又麻又痒针扎似的。他搓了两把手,偏头问沈氏:"箭头打了多少?"
"三炉,六百个铁头。"沈氏端了碗热水递给他,"老刘头带着徒弟们加了两个夜班,你走之后他们就没合过眼。"
谢彦接过水碗灌了一口,滚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冻僵了的胸腔暖出一点活气来。他回头看向铺子里头,老刘头靠在铁砧旁边歪着脑袋打呼噜,一只手还攥着锤柄,鼾声跟风箱拉到底的动静差不多大。
"让他睡。"谢彦压低声音,"外面闹不出大事了。巴图尔老巢被端,粮草断了,他至少半个月缓不过来。"
正说着,武锐从外面大步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把卷了刃的斩马刀丢在案上叮当一声响。他脸上的刀疤因为疲惫显得更深了,但眼底带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殿下,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武锐一屁股坐到谢彦对面,抹了把脸上的灰,"巴图尔退到鹰愁渡那边扎营了,乱七八糟的,帐篷都没搭利索。赤铁山被烧了,他的兵士气跌到底了,我估计他这几天连攻城的心思都没有。"
谢彦点点头。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余的热水,水面映着他自己的脸——脏得跟花猫似的,下巴上还糊着没擦干净的血痂,但眼睛在火光里亮堂堂的。
"那咱们也别闲着。"他把碗放下,"巴图尔没粮了,他肯定会想办法从草原深处再调。但是——"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面,手指点在赤铁山的位置,"山上的铁矿他暂时挖不了,铁料断了。他的兵弯刀钝了都没地方修,咱们正好趁这段时间把城墙修结实了,把兵器备足了,等他下次再来的时候,让他连城墙根都摸不着。"
武锐站起来凑到舆图前面,眯着眼看了半天。他识字的水平有限,看舆图全靠谢彦指给他讲,但这回他不等谢彦开口,自己先指着西面一条弯曲的线问:"这河道,是不是能绕到巴图尔营地后面去?"
谢彦愣了一下,扭头看了武锐一眼。武锐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老子不能学学?"
"能,太能了。"谢彦笑着拿手指敲了敲那条河,"你学得挺快。这条河确实是绕后的路,但冬天水浅,大部队过不去,小股斥候没问题。我打算让沈青带几个人日夜盯着巴图尔的动向,只要他那边有调粮的动静,咱们就……"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铁匠铺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来,一个守兵拎着个信封跑进来,脸色古怪。
"殿下!城外有人送了封信来,说是给您的。"
谢彦接过来拆开一看,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拿脚夹着笔写的,但笔锋挺有力道——
"七殿下破城本领高,在下佩服。明日午时,鹰愁渡东岸,想跟殿下谈谈生意。带一个人来就行,不来也行,就是草原上的风大,冻跑了什么好东西别怪我。"
落款没署名,画了个弯弯的月牙。
谢彦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跟沈青对视了一眼。沈青靠在门框上,抱着臂,看到那个月牙标记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认识?"谢彦问。
沈青走过来把信纸接过去看了看,嘴角扯了一下:"草原上的马贩子,叫月牙儿,专做北境和草原之间的私铁生意。她手里什么都有,草原的皮毛、药材、好马,只要你出得起价。不过这人邪性得很,跟谁都不交底,上回巴图尔想从她手里买铁,她狮子大开口把巴图尔气得摔了三个碗。"
谢彦盯着那个月牙标记看了几息。私铁贩子,手里有好马。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北境现在最缺的就是马。城墙守住了只是暂时,要想彻底把草原蛮子压下去,没有骑兵永远被动挨打。
"去。"谢彦把信纸叠好揣进怀里,"明天我自己去。"
武锐猛地站起来:"你疯了?万一是巴图尔设的套呢?把你骗出去砍了脑袋挂旗杆上凑四连?"
"巴图尔没这份闲心。"谢彦摇头,"他刚折了老巢,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哪有功夫写信约我见面?再说了,信上写明只带一个人,如果真是圈套,我多带人去反而打草惊蛇。"
沈青看着他,没劝也没拦,只问了一句:"明天我跟你去?"
"你认路,你跟我去。"谢彦冲她点了点头,"武将军,明天城防交给你。还有——"他转头看向沈氏,"给我打一副铁护腕,明天戴。"
沈氏应了一声,二话不说捡起铁钳夹了块料子送进炉膛里。风箱一拉,火呼地蹿起来,映得她侧脸的轮廓格外分明。
那天夜里谢彦没睡踏实。梦里全是火和血,巴图尔骑在马上追他,他跑着跑着脚底一滑摔进冰窟窿里,冰面咔嚓咔嚓裂开,底下黑乎乎的水淹上来。他猛地惊醒,出了一后背冷汗,窗外的月光正白花花地照在床沿上。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换防号子,一长一短,在夜风里悠悠荡着。
第二天中午,谢彦套上沈氏连夜打好的铁护腕,又换了身紧利的黑色短打,腰里别着沈青那把刀柄缠黑布的旧弯刀——他自己那把破甲刀刃口砍崩了几处,沈青说她的刀更轻便更适合野外动手。
两个人从东门出去,青骢马和沈青的黑马并辔往北跑。风刮着脸,比前些天温柔了点,带着点化冻的潮气。
跑了快两个时辰,鹰愁渡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河面比上次宽了些,雪化了,水涨了,红柳林那片焦黑的残桩在河岸边上一排排立着,像烧过的牙刷。
东岸果然停着一辆双辕马车,车前坐着一个人。远远看去是个女人,裹着一件貂皮大氅,头上戴了顶压着半边脸的毡帽,正翘着腿坐在车辕上嗑瓜子。
她看见两匹马从远处跑过来,抬手挥了挥瓜子皮,懒洋洋地喊了一声:"七殿下?来得挺早啊。"
谢彦勒马停在她十步之外,翻身下来。沈青没下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那个女人,手按在弯刀柄上。
那女人从车辕上跳下来,摘下毡帽,露出一张圆润白净的脸。看着二十五六岁,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笑,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月牙儿。"她冲谢彦伸出一只手,"做生意的,童叟无欺。"
谢彦没握她的手,打量了她一圈:"你卖什么?"
"我卖的东西多了。"月牙儿收回手也不恼,重新坐回车辕上,从旁边摸出个羊皮袋子晃了晃,"这袋里是草原最烈的好酒,能换三把好刀。不过我看你那铺子里打的刀挺不错,比这酒值钱多了。"
她眯眼看着谢彦,笑意更深了一层:"殿下,我跟你做笔大买卖。你出刀,我出马,城里有铁有炉子,草原上有的是好马。你帮我打开草原上铁器生意的口子,我给你拉一支骑兵的马回来——怎么样,敢不敢?"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裹着焦糊味和化冻的潮气。谢彦站在东岸焦黑的柳桩之间,看着这个笑眯眯的女人,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找巴图尔合作?"他问。
月牙儿歪了歪头,把瓜子皮又吐了一粒:"巴图尔?他那个人只知道抢,不知道做生意。抢来抢去把草原抢穷了,我还赚谁的钱去?"
她把羊皮袋子往谢彦脚边一扔,咚的一声,里面是沉甸甸的东西在晃。
"这袋酒算定钱。"月牙儿重新戴好毡帽,翻身上了马车,缰绳一抖,"殿下想好了,一个月后我还在这儿等你。到那时候你要是拿不出我要的货——"
她回头笑了一下,虎牙在日光底下白得晃眼。
"我就把这笔生意,说给巴图尔听听。"
马车轱辘碾着冻土走了,留下一串吱呀呀的声响。谢彦站在原地,弯腰捡起那个羊皮袋子掂了掂,里面的酒液晃荡着发出沉闷的水声。
沈青从马上俯下身来,低头看他:"你真信她?"
谢彦把羊皮袋子扔给她,翻身上了马,勒转马头往南走。
"信不信的,先看看她给的好酒什么味儿。"
他策马跑起来,风灌满了短打的后襟,鼓得猎猎作响。身后焦黑的柳桩一排排往后掠去,像烧过了的旗杆立在河岸边,默默看着这个少年策马远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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