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马贩子的第一笔账
那袋酒谢彦没喝。
他把皮囊拎回郡王府搁在桌上了三天,每天路过都拿手拍一下,听着里面酒液晃荡的动静,心里盘算着那女人一个月期限的份量。马。草原马,腿长脖子粗,耐寒能跑,比大周南边的矮脚马强了不知道多少。他想要这些马,就得给出月牙儿想要的铁器。
三天后他开始动工。
铁匠铺的炉火停了半天,谢彦把所有铁匠拢到一起开个会。铺子里挤了四十多号人,炉膛封了,但余热还烘着,人人脸上冒油光。
"草原上最缺什么?"谢彦站在铁砧旁边,手里掂着一块新打的铁片。
老刘头抹了把汗:"铁啊,他们自己炼的铁又脆又软,打弯刀都打不出好刃口。"
"除了铁呢?"
沈氏想了想:"铁锅。我在北境住了这么多年,见过牧民拿石锅煮肉,一煮就裂,一裂就得换。他们想要铁锅想疯了。"
谢彦点头,把铁片在案上摊开:"我画个样子,铁锅、犁头、箭头、菜刀,每一样都打一批出来。月牙儿要的是能倒卖的货,那就给她最实用的。牧民拿好马换一口好锅,她转手卖给咱们,两头赚。"
他蹲下来用炭笔在砖地上画锅的弧度和厚度比例,几个人围过来看。老刘头用脚踩了踩地上的草图,咂摸嘴:"这锅底要砸这么薄?那不得漏?"
"薄了受热匀,牧民煮肉讲究火候,锅底太厚烧半天水不开,人家不乐意要。"谢彦拿炭笔点了点,"每口锅打出来之后拿砂石磨一遍内壁,磨光滑了,牧民一看就认。"
赵大柱蹲在最外面听了一耳朵,忽然举手:"殿下,我会编筐!锅打好了总得拿东西装着运吧?我带着几个兄弟去砍柳条编筐,能省不少木料。"
谢彦看了他一眼,笑了:"去,让城门口守兵给你放行。"
赵大柱乐呵呵地跑了。沈氏已经拎起铁钳夹了块料子往炉膛里送了,老刘头蹲在地上咂摸那道弧线,嘴里念叨着弧度数据,旁边几个徒弟跟着记。
铁匠铺重新热闹起来。三座炉子从早烧到晚,叮当声昼夜不停。谢彦每天泡在铺子里,跟老刘头研究锅壁的厚薄,跟沈氏试了好几种淬火水温,又把犁头的形状改了三版才定下来。他白天打铁,傍晚爬上城墙看沈青带回来的草原动态,夜里对着舆图画下一批铁器的草图。
五天之后,第一批货出来了:十二口铁锅,二十个犁头,五十把菜刀,外加一百支铁箭头。锅的内壁磨得油光锃亮,在日光底下能照出人影。老刘头端详着一口成品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老汉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觉得打锅比打刀还带劲。"
第六天早上,谢彦让沈青带着八个兵赶了辆板车,把货拉去了鹰愁渡。月牙儿果然在,车辕上又嗑着瓜子,看见满满一车铁器眼睛亮了一下,跳下来挨个检查。
她拎起一口锅对着光看了看内壁,拿指甲刮了刮,眉头挑起来:"磨过了?"
"磨了。"沈青冷冷站在板车旁边。
月牙儿把锅放下,又拿起一把菜刀试了试刃口,虎牙又露出来了:"好东西。比我上回从南边贩过来的强了不是一星半点。你们殿下手挺巧啊。"
沈青没接话,从车上卸货。月牙儿数了数件数,从马车后面牵出三匹枣红马,鬃毛油亮,四蹄矫健,一看就是草原的好驹子。
"这三匹算定钱。"月牙儿拍了拍马脖子,"下回要马,拿更好的货来换。我听说你们在打一种窄刃长刀?"
沈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回答,牵着三匹马转身就走。月牙儿看着她的背影,嗑了粒瓜子,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嘴还挺严。"
三匹马牵回郡城的时候,谢彦正在城墙上跟武锐看舆图。他听见马蹄声扒着垛口往下看,三匹枣红马打着头走在街上,毛色鲜亮得跟三团火似的。街边的老百姓探头出来看,有小孩追着马跑了两步被大人拽回去,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响成一片。
谢彦从城墙上三步并两步跑下来,绕着一匹马转了一圈。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耳朵灵活地转了转。
"草原马。"武锐跟下来,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嗓子有点发紧,"五年了,老子五年没见过这么好的马了。"
谢彦拍了拍马的肩胛骨,手感结实,肌肉线条流畅。他忽然扭头看向武锐:"武将军,你会训马吗?"
武锐梗着脖子:"老子以前就是骑兵营出来的,你说会不会?"
"那就交给你了。"谢彦把三匹马的缰绳递过去,"先训着,月牙儿那女人胃口不小,下回她拿出来的马只会更多。咱们得有人能接得住。"
武锐接过缰绳,看着三匹马的眼睛亮得吓人。他回头冲城墙上面吼了一嗓子:"王麻子!李老拴!下来牵马!从今天开始你们跟老子学骑马,谁学不会谁滚去守夜!"
城墙上传来两声哀嚎,但两个人跑下来的步子比兔子还快。
那天傍晚谢彦坐在郡王府院子里,拿块破布慢慢擦那把旧弯刀。沈青蹲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磨她的刀,磨石上水渍一圈一圈漾开。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只有磨刀的沙沙声和远处铁匠铺隐隐传来的锤声。
"月牙儿认出你的刀了。"谢彦忽然开口。
沈青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磨:"认出来也不稀奇。草原上挂红穗子的弯刀没几把,她干这行什么不知道。"
谢彦把弯刀翻了个面,继续擦:"她今天提了一句窄刃长刀,是试探。"
"我知道。"沈青把磨好的刀举起来对着落日看了看刃口,水光在刃上凝成一线,"没接她的话茬。"
谢彦把擦好的刀插入鞘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落日把院墙镀成暖黄色,柴火垛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一只麻雀跳上跳下在啄缝隙里的碎粮。
"沈青。"
"嗯?"
"等骑兵训出来,你想不想带一队人?"
沈青把磨刀石放下,抬头看他。落日余晖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狐狸似的眼睛映出一点暖融融的光。她没立刻答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柄刀柄缠黑布的旧弯刀,刀鞘上磨损的木头露出深色的芯子。
"带我爹的那把刀,骑马去草原上巡逻?"她嘴角弯了弯,"行。"
谢彦点了个头,转身往屋里走。路过灶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见小顺子蹲在灶台跟前鼓捣那袋酒——月牙儿给的那袋。他偷偷拔开塞子闻了一下,被酒气冲得打了个喷嚏。
"想喝就喝。"谢彦靠在门框上。
小顺子吓一跳,手忙脚乱把塞子塞回去:"奴婢、奴婢就是闻闻……"
谢彦走过去,把皮囊拎起来倒了两碗。酒液澄黄透亮,一股辛辣的粮食香扑面而来。他递给小顺子一碗,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酒从喉咙辣到胃里,烧得整个人从里往外热起来,像吞了一小团火。
"殿下,"小顺子端着碗不敢喝,"您说咱们真能在这北境站稳脚跟吗?"
谢彦靠在灶台边上,仰头把剩下半碗酒灌下去,哈出一口白气。窗外的暮色从暖黄变成深蓝,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刚点起来,一小簇一小簇的,沿着城墙排列成蜿蜒的光带。
"站稳站稳。"谢彦把碗放在灶台上,拍了拍小顺子的脑袋,"不光要站稳,还得让京城那些觉得我活不过冬天的人好好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幕。暮色里赤铁山的方向有零星的火光在闪,是沈青派过去的斥候在夜巡。
"等我回去那天,"谢彦的声音在酒气里有些含混,但尾音带着笑意,"我得骑着我自己的马队进京,让父皇好好看看他那个不成器的老七在北境都干了些什么。"
小顺子听完,把碗里的酒也闷了,呛得直咳嗽,咳完了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院子里,沈青已经不在石头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有那把磨好的弯刀放在石头上,刀鞘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谢彦从灶间走出来,路过院子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那柄刀鞘上磨损的木头纹理。
手指底下的触感粗糙而实在,带着一点点余温,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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