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月牙儿的实话
鹰愁渡的河面已经化了大半，中间一条水道哗哗淌着，两岸边上还浮着碎冰，在日光底下亮晶晶地漂。
月牙儿这回没坐车，骑了匹通体雪白的骡子，正蹲在河滩上扒拉一丛冒了青芽的红柳根。她听见马蹄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冲谢彦笑了一下，虎牙在日光里白得晃眼。
"来得挺快。"
谢彦下马，踩着河滩上松软的泥走过去。沈青没跟上来，勒马停在坡上，居高临下看着这边，手搭在弯刀柄上。
"你那批铁器哪来的？"谢彦开门见山。
月牙儿摘了毡帽拿在手里扇风，脸上的笑没减，但眼神认真了两分："殿下倒是直接。我还想着先聊聊天气再扯正题呢。"
"北境的天气聊一整天也聊不出马。"谢彦在她对面蹲下来，扯了根红柳芽在指尖捻着，"你卖给巴图尔的东西跟我打的不一样，说明你手里有别的铁匠。北境能打出好铁的就郡城这一家，你这批铁从南面来的？"
月牙儿把毡帽往旁边石头上一搁，叹了口气坐回骡子旁边的草墩子上，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谢彦坐。谢彦没坐，站着看她。
"行，站着说也行。"月牙儿把腿一盘，仰着脸看他，"殿下猜得八九不离十。我确实从南面进货，但不是铁器，是铁料。南边有个小城叫青石镇，镇上有个老铁匠手艺不赖，我拿草原的皮毛药材跟他换铁锭，回来自己找工匠打成东西卖。巴图尔那边的东西是我打的没错，但铁料来源跟殿下您不一样。"
"所以你是两头进货两头卖，自己吃差价。"
"聪明。"月牙儿咧嘴笑了一下，"但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跟你炫耀我生意做得多大。我是想告诉你——巴图尔前两天找我了，出的价比你高整整一倍。他想要我以后只供他一家。"
谢彦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月牙儿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拧开喝了口水，抹了抹嘴："我没答应他。因为我知道他那个人靠不住，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翻脸就能把你的脑袋当球踢。但我也跟殿下您实话实说——他出的价确实高，我要是纯做买卖的，这事儿根本没有犹豫的余地。"
她抬眼直直地看着谢彦，眼神里那层嬉皮笑脸的东西褪下去，露出来底下一层很淡但很韧的东西："可我月牙儿不做一边倒的买卖。草原上全让巴图尔一家说了算，我的生意迟早也做不下去。所以我来跟殿下您交个底——您给我一个比巴图尔有诚意的条件，我就跟您锁死。"
"什么叫'有诚意'？"谢彦蹲下来，跟她平视。
月牙儿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我的马以后只卖给您，但您得保证每个月给我固定数量的铁器，不能断货。第二，我手下有几个从草原上逃过来的牧民，想找个地方安稳落脚，您那城里能不能收？"
谢彦想了想："人我收，城里现在正缺人手。马的事也没问题，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您说。"
"我的铁器只跟你换马，不换别的东西。你要是在草原上打听到巴图尔的兵力调动、粮草来源，随时传消息给我。"谢彦伸出一只手，"你给我当个草原上的耳朵，我给你的价码永远比巴图尔高半成。"
月牙儿盯着他伸出来的手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啪地跟他击了一下掌。掌心击在一起发出脆响，虎牙又在日光底下一闪。
"成交。"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地上，纸上是手绘的草原地图，比她卖给巴图尔的那种粗糙货细致了不止一倍。河流、草场、部落分布、水井位置，密密麻麻标了小字，有些地方还用红圈勾了出来。
"这是额尔浑河上游整片草原的地势。"月牙儿手指点着几个红圈，"这几处是巴图尔藏粮的地方。他老巢被您端了之后，把剩余的粮草分了三份藏在三个点，每个点留了五十人看守。你要是想彻底断他的后路，把这几个点拔了，他在草原上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谢彦盯着羊皮纸上的红圈，心跳骤然快了几拍。这东西太值了，比他打多少铁器都值。他抬头看了月牙儿一眼，月牙儿迎着他的目光，那双弯弯的眉眼里面笑意慢慢收拢了，露出一种认真的神色。
"殿下，我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声音压低了些，"我右耳后面这块胎记，您的人看见了，我就不瞒您了。我娘是额尔浑河流域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那个部落十年前被巴图尔吞了，我娘死在乱军里。我混到今天这个份上，一半是为了活着，另一半也是为了让巴图尔尝尝被人从窝里撅出来的滋味。"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月牙儿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她别了一下头发，露出右耳后面那一小片暗红色的印痕。
"所以咱们俩，一根绳上的。"她笑了笑，又恢复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您放心，我不会坑您。"
谢彦把羊皮纸卷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低头看着依旧坐在草墩子上的月牙儿，日光从河面上反射上来映得她那张圆润的脸亮堂堂的。
"月牙儿，你这个人做生意挺有意思。你明明可以两边吃得更狠，非要选一边站。"
月牙儿歪着头看他，笑了一声："因为我看人准。巴图尔那种人，跟他沾边的最终都活不长。殿下您——"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看着不像短命的样。"
谢彦被她这话逗乐了，转身往坡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一个月后，还是这儿，我给你带一百口铁锅外加五十把新菜刀。你把那三个藏粮点的详细情报给我。"
"爽快！"月牙儿冲他摆了摆手，"等着您的好消息。"
谢彦翻身上了枣红马，沈青并辔跟上来。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南跑了一段路，沈青忽然开口："她刚才在河滩上跟你说的话，我在坡上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想？"
"她说自己部落被巴图尔吞了，这话我信。"沈青偏头看他，"因为我娘那边的部落，也是被巴图尔吞的。"
谢彦侧头看了她一眼。沈青的表情在日光底下很平静，就跟她说"我爹死在鹰愁渡"那天一样，平淡底下压着沉甸甸的东西。
"那你跟月牙儿也算有仇同当。"谢彦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挺好，多了个帮你的人。"
沈青没接话，夹了一下马腹提速跑到了前面。黑马的蹄子踏在化冻的草地上溅起泥点，灰蓝袄子的后襟被风扯得平平地绷着。
谢彦追上去跟她并行，两个人骑着马在初春的草原上跑了一程。风暖了些，不再刮脸了，带着化冻泥土的腥气。偶尔能看见一丛丛刚冒头的野草芽从融雪底下拱出来，浅绿的，嫩得掐一下就能出水。
跑了快一半路的时候，沈青忽然勒马停了一下，扭头盯着远处一道灰黄色的烟柱。
"巴图尔那边在练兵。"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烟柱的位置偏西，离他营地有两里地，应该是新兵在练骑射。那边的骑兵数量比上回多了。"
谢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隐隐能听见风里传来的呼喝声和马蹄声，遥远而模糊。
"他还在补充兵力。"谢彦收回目光，"那就更不能让他缓过这口气来了。回去之后，你跟武锐商量一下，把月牙儿给的那三个藏粮点的位置标在舆图上，咱们得在巴图尔把兵练成之前动手。"
沈青点了下头，勒转马头，两个人重新跑起来。
回到郡城的时候天色偏西了。谢彦进了城门就直奔郡王府，把羊皮纸摊在书房的桌面上，拿镇纸压住四角。武锐已经被叫了过来，叉着腰站在桌边瞪眼瞅着那几个红圈。
"这三个地方，拔了。"谢彦拿手指依次点过，"第一个靠近鹰愁渡西南面，离咱们最近，后天夜里动手。第二个和第三个间隔远，等头一个得手了再看巴图尔反应再定。"
武锐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粮草藏点肯定有人守着，硬打的话又要折人。"
"所以不硬打。"谢彦抬头看了他一眼，"带火。烧了他藏粮的地方，比抢回来更管用。"
武锐咧嘴笑了，刀疤在烛火底下弯成一道弧形："殿下您越来越像个土匪头子了。"
"土匪头子怎么了？"谢彦把羊皮纸卷起来收好，"能把北境守住的土匪头子，比京城里那些锦衣玉食只会批折子的皇子有用。"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转头看窗外。暮色正从院子里漫进来，把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拉长。远处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在暮风里传得特别远。
这响声让谢彦觉得踏实。他心里盘算着后天夜里的行动，嘴上没说出来，但攥着羊皮纸卷的手指不知不觉用了力，把纸卷边缘捏出了指痕。
武锐走了之后，谢彦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烛火烧了半截，蜡泪淌在铜台上凝成一滩。他把月牙儿给的羊皮纸又展开看了一遍，手指描着上面那些小字的笔迹，很多地名他以前在舆图上从来没见过，但标得清清楚楚，连水源位置都注了。
窗外忽然刮了一阵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谢彦抬头看了一眼，月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水缸面上，亮晃晃的一小块。
他低头继续看那张羊皮纸，嘴角翘着，笔尖在"藏粮点一"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记号——一把刀的形状，刀尖朝下，像要扎进纸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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