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烧粮
天擦黑的时候，谢彦带着十五个人从东门摸了出去。
这回他没叫沈青。沈青前天出去巡逻回来的时候马失前蹄摔了一下，左胳膊蹭掉一大片皮肉，虽然硬撑着说没事，但谢彦看见她穿袄子的时候左肩明显僵了一瞬。他让她在城里歇着，带武锐走这一趟。
武锐骑在枣红马上，身后跟着十四个骑兵。这些骑兵都是前些天拿第一批铁锅换回来的马训出来的，骑术还不算精，但胜在年轻胆子大。谢彦自己骑了匹青骢马，腰里别着新打的破甲刀，怀揣火折子和浸了油的麻布条。
"藏粮点一，离这儿三十里。"谢彦压低声音，指了指西面一片黑黢黢的丘陵，"月牙儿说那地方是个废弃的羊圈，三面土墙一面开口，粮草堆在棚子里。守兵五十个，夜里轮值一班十人。"
武锐舔了舔干裂的嘴皮子："五十个，咱们十五个，硬干?"
"谁跟你硬干。"谢彦从怀里掏出浸油的布条抖开，"你带十个人从北面绕过去，弄出点动静把守兵引出来。我带五个人从南边摸进去，棚子顶上是茅草盖的，一把火点上去不到半盏茶就能烧穿。等火起来你们就跑，别恋战。"
武锐咧了咧嘴，没再多问。十五匹马散开成两队，一队跟着武锐往北绕，一队跟着谢彦贴着丘陵的阴影往南摸。
夜风里带着残雪化冻的潮气，马蹄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声音比冬天轻了不少。谢彦伏在马背上，眼睛盯着前方那片丘陵后面透出来的微光——废弃羊圈里的守兵生了篝火，火光把土墙的轮廓映出来，模模糊糊的。
"下马。"谢彦低声说。
五个人从马上翻下来，把缰绳系在路边的矮灌木上。谢彦带着人猫腰摸过去，贴着土墙根绕到南面。羊圈的开口朝北，南面果然是三面土墙封死的死角，棚顶用茅草和木条搭的，黑乎乎地压在头顶上。
"上墙。"谢彦踩着墙根的石头缝翻上了土墙，墙头窄得只能勉强蹲个人。他趴在墙头上往下看，羊圈里头堆着十几个草垛，盖着毡布，风一吹毡布掀起来，底下露出大袋大袋的粮和干肉。篝火在北面开口处烧着，十个守兵正围坐在火边喝酒猜拳，草原话叽里呱啦地传过来，混着酒碗碰撞的叮当声。
他回头朝下面打了个手势。五个人依次翻上墙头排开，每人手里攥着一团浸了油的麻布和火折子。
北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马蹄踏地的闷响和人的呼喝声。武锐那边动手了。
篝火边的十个守兵猛地站起来，拎着弯刀就往北面冲。有人翻身上马追了出去，有人举着火把照向黑暗里吼着什么。羊圈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两三个守兵还在原地张望。
"点！"谢彦低喝一声，火折子凑上油布，噗地腾起一小团蓝焰。五团火球同时从墙头上扔下去，落在草垛顶上。茅草和毡布都是干的，沾了油的火苗一碰到就窜起来，呼地照亮了半边羊圈。
谢彦翻身跳下墙头，抽刀劈开一袋粮，里面的谷子哗啦啦淌出来，他拿火折子往谷堆上一凑，火苗舔着粮食立刻蔓延开。
"撤！"他吼了一声转身就往墙头翻，踩在墙砖上使劲一蹬窜了上去。身后火光冲天，热浪卷上来燎得他后脖子发烫。另外四个人跟着翻出来，五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回灌木丛里解了马缰。
马蹄声在北面越来越近，被引出去的守兵发现上当正在往回赶。谢彦翻身上马狠狠夹了一下马腹，青骢马嘶鸣着蹿出去，五匹马沿着来路没命地跑。
身后羊圈的方向已经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透亮。谢彦回头看了一眼，热风追着扑到他后背上，带着粮食烧焦的糊味和毛皮炙烤的臭气。
"分头跑！"他吼了一嗓子，五匹马在岔路口各自散开，往不同的方向窜。
谢彦一个人骑着马狂奔了快两刻钟，身后追兵的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了。他勒马慢下来，在路边一个土坡后面歇了歇，喘着粗气灌了两口凉水。
夜风里飘着远处羊圈的火光，隔着那么远还能看见天空那一片暗红。他靠在马脖子上缓了缓，忽然听见另一阵马蹄声从侧面靠近，手立刻按上了刀柄。
"殿下！是我！"武锐的声音从黑影里冒出来，他身后跟着九个人，有一个马背上驮着人，看着像是受了伤。
"伤了？"谢彦迎上去。
"折了一个兄弟，跑的时候马被箭射了，人摔下来崴了脚脖子。"武锐翻身下马，神色疲惫但压不住眼底的光，"火烧起来了，全烧了。那五十个守兵追咱们追了十里地，老子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羊圈烧得只剩壳子了。"
谢彦拍了拍受伤那个兵的肩，那人咬着牙冲他挤出一个笑："殿下，没事，崴一下死不了。"
"回去让瘸腿老兵给你上药。"谢彦翻身上马，带着这帮灰头土脸的人往郡城方向撤。路上有人的马跑得口吐白沫，换了人下来牵着走了一段，十来个人走得歪歪斜斜的，但没一个人掉队。
回到郡城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城墙上的守兵远远看见他们，欢呼声从城头滚下来，城门吱呀呀地敞开。谢彦一进城就看见沈青站在城门洞里面等着，左胳膊上缠着白布带子，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来了？"谢彦翻身下马。
"你走了我一个时辰之后我就出来了。"沈青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完好的四肢扫到他脸上蹭的黑灰，"没缺胳膊少腿就行。"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稳，但左胳膊那截白布带子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谢彦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翘。
铁匠铺的灯又亮了。沈氏披着袄子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一块还没锻完的铁胚，看见谢彦回来冲他点了个头，转身就回炉子前面去了。小顺子从她身后探出脑袋，脸上蹭了两道黑印子，冲谢彦咧嘴笑。
"殿下！奴婢会拉风箱了！能拉一整天不带停的！"
谢彦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嗓子累得说不出话，但还是笑着点了个头。
他拖着步子走回郡王府，倒在书房椅子上连鞋都没脱就闭上了眼。梦里没有火和血了，梦见的是铁匠铺子里的锤声，叮叮当当的，一声接一声，听着让人安心。
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小顺子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端了碗热粥放在桌上。谢彦闻见粥香就醒了，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米粒熬得烂糊糊的，暖洋洋地从喉咙滑下去。
"殿下，武将军让奴婢传话，说藏粮点一烧干净了，他派了人去盯着，巴图尔那边半天之内没有动静，应该还没反应过来。"小顺子规规矩矩站在旁边。
谢彦一边喝粥一边点头。一碗粥下肚，身上有了力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第二个藏粮点的位置。那个点离巴图尔主营地更近，比第一个难啃，但必须尽快动手。巴图尔反应再慢，等天亮之后巡粮的人发现羊圈烧了，后面两个点必然加强防备。
"今天夜里，打第二个。"谢彦回头对小顺子说，"去把武将军和沈青叫来。还有，把老刘头也喊上。"
小顺子应了一声跑了。
谢彦站在舆图前面，盯着第二个藏粮点的位置看了很久。那个点在一处山谷里，两面是陡坡，一面开口朝向草原，只有一条进出路。如果硬冲进去放火，出来的时候被人堵在谷口就完了。
他拿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山脉线划了一道弧线，忽然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虚线标着"旧猎道"，从山谷西侧陡坡后面绕进去，能直通谷底。
月牙儿那张羊皮纸上没标这条道，但谢彦的舆图上有。他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又看，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旧猎道……"他低声自语，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里春风已经很暖了，老槐树冒了满枝新芽，绿茸茸的一层。谢彦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嫩芽，伸手碰了碰最矮的那一枝，指尖触到微凉的叶片，柔软而湿润。
他忽然觉得，春天是真的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