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铁匠和寡妇
武锐瞪着眼在正厅里来回踱步,靴子踩着地砖咚咚响,震得桌上的茶碗直晃。
谢彦头都没抬,笔尖继续在纸上画那道弧线。他画的刀形跟寻常陌刀不一样,刀身窄了三分,刀背却厚了一截,刀尖微微上翘,像弯月。
"殿下,"武锐终于憋不住了,"您这画的什么玩意儿?烧火棍不像烧火棍,镰刀不像镰刀。"
"破甲刀。"谢彦搁下笔,把纸吹了吹,"草原蛮子的皮甲你知道吧?羊皮硝的,叠三层,普通刀砍上去只能划个白印。但这种刀——"他手指沿着刀背的弧线滑下来,"利用劈砍的惯性和刀背的配重,能直接切开皮甲缝隙。"
武锐凑过来看了两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见过?"
"书上看的。"谢彦把纸卷起来揣进怀里,"带我去找铁匠。"
武锐还想说什么,周沉从外面走进来:"将军,那几个寨子的难民到了,正堵在城门口要进城,怎么处置?"
武锐一拍脑袋:"娘的,把这茬忘了——"
"放进来。"谢彦站起身,"有多少放多少。"
武锐扭头瞪他:"殿下,粮食不够!城里的存粮统共就够两千人吃到开春,现在城外寨子少说还有三千多号人,你全放进来,咱们喝西北风啊?"
"所以得赶紧炼钢。"谢彦从他旁边走过去,拍了拍他胳膊,够不到肩膀,"武将军,人就是粮。你在城墙上缺的不是粮食,是守城的人手。这些人进来了,帮你搬石头也好,烧热水也好,总比在外面被蛮子砍了脑袋强。"
武锐被他噎得半天没憋出个字来,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行,您说得有道理。可粮食呢?"
"打铁换。"谢彦脚步没停,"北境的铁器,一柄锄头能换三只羊。等我把铁炼出来,拿铁器跟牧民换粮,不比在这儿干瞪眼强?"
武锐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裹着旧棉袍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扭头问周沉:"这小子真是宫里长大的?"
周沉摇头:"不知道。不过他会看舆图,还知道赤铁山,比上两个强。"
"强个屁!"武锐骂了一句,但脚下还是跟了出去。
郡城的铁匠铺在东街拐角,门板都快散架了,门口堆着些生锈的废铁,风一吹哗啦啦响。谢彦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煤灰味扑面而来。
铺子里头倒是挺大,两个火炉,风箱拉杆手柄磨得锃亮。一个光着膀子的老汉正抡锤砸一块铁片,满头大汗,后背的肌肉鼓得像石块。旁边蹲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正往炉膛里添炭。
老汉听见动静回头,看见谢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瞥见身后跟着的武锐,脸色就沉了下来:"将军,又要兵刃?上个月欠的料钱还没结呢。"
武锐干咳一声:"老刘头,这位是新来的郡王殿下。"
老汉手里的锤子咣当掉在铁砧上:"……啥?郡王?就他?"
谢彦没理会他的眼神,走到火炉边上伸手试了试温度,点点头:"炉温够。老丈,你这儿能打多长的铁?"
老刘头上下打量他,表情跟武锐头一回见他时差不多:"殿下想要什么?"
谢彦掏出那张纸递过去:"这个,打十把出来,明天天亮之前。"
老刘头接过来凑到炉火边上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什么刀?刀背要铸这么厚?锻打的时候得反复折九层……一把至少三个时辰,十把?"
"打不出来?"
"打得出来,但不睡觉?"老刘头把纸往桌上一拍,"殿下,老汉我今年六十了,您不能把我往死里使唤。"
谢彦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子,成色不太好,但在昏黄的炉火里泛着温润的光。
老刘头眼睛直了。
"这是定金。"谢彦说,"打出来,再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老刘头咽了口唾沫,看了旁边那小子一眼:"二狗,拉风箱!"
武锐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他凑到谢彦耳边压低声音:"殿下,您哪来的金子?"
谢彦头也不回:"我娘的嫁妆。临走前从箱底翻出来的。"
"……您可真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谢彦看着老刘头抡起锤子砸在铁坯上,火星四溅,映得满屋子通红,"武将军,城里还有多少能打仗的兵?"
"算上伤兵,满打满算一千二。"
"伤了几个?"
"三百多,刀伤箭伤都有,北境的冬天伤口好得慢,好些人都躺了半个多月了。"
谢彦沉吟片刻:"带我去看看。"
伤病营设在城西的一座破庙里,殿里的佛像脑袋都掉了半边,泥胎裂着缝。地上铺着稻草,几十个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有哼哼的,有闭着眼一动不动的。
药味儿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谢彦皱了皱鼻子,蹲在一个腿上缠着布条的兵面前。布条上渗着黄水,解开来看,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发肿。
"怎么不用药?"谢彦抬头。
旁边一个瘸腿老兵苦笑:"殿下,北境的伤药比金子还贵。上个月倒是从京城运了一批过来,路上被蛮子劫了。"
谢彦盯着那道发黑的伤口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瓶里是他从宫里太医院顺的——其实也不算顺,是他去年给太医院院判写了三个月医案抄本换来的。金疮药,掺了田七和血竭,宫里御用的东西。
他拔开瓶塞往那伤口上倒了一层。白粉末落下去,伤兵猛地抽了口气,睁开眼:"您……您是……"
"别动。"谢彦拿过旁边的干净布条重新缠好,"三天换一次药,忌辛辣。"他站起身,把小瓷瓶递给瘸腿老兵,"这瓶药兑水化开,给伤口溃烂的都用上,不够再来找我。"
瘸腿老兵捧着瓶子,手都在抖:"殿、殿下……这药……"
"用。"谢彦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沾了黄水也浑不在意。
武锐在后面看着,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扭头把脸转向墙根。
从伤病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北风刮得像刀子割脸。谢彦裹紧棉袍往郡王府走,路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是男人的咒骂和砸东西的声响。
他脚步一顿。
武锐也听见了,皱起眉头:"又是那帮混账……"
"什么人?"谢彦问。
"城里的地痞,仗着现在兵荒马乱没人管,隔三差五去寡妇家抢东西。"武锐握了握刀柄,"末将去收拾了他们——"
谢彦却直接走进了巷子。
巷子深处的一间矮屋里透着烛光,门板被踹翻在地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往外拖,女人手里攥着半截木棍,胳膊上全是血印子。
"松手!"谢彦声音不大,但在窄巷里格外清楚。
那汉子回头,看见是个白净少年,咧嘴笑了:"哟,哪来的小兔崽子?管你爷爷的闲事——"
他话没说完,谢彦已经走到他面前,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抵在他喉咙上。刀尖贴着一跳一跳的颈动脉,谢彦手很稳,眼睛直直盯着他:"我说,松手。"
汉子脸白了,慢慢松开了女人的头发。女人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滚。"谢彦收回刀,"再让我看见你在城里抢东西,下一刀就不只是吓唬了。"
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谢彦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三十来岁年纪,眼角有细纹,但五官很周正,一双眼睛在烛火底下亮得惊人。她胳膊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却一声没吭,自己拿袖子擦了擦。
"多谢。"她声音有些哑,抬眼看着谢彦,"你是……"
武锐从后面跟上来:"这位是新任郡王殿下。"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行礼:"民妇沈氏,见过殿下。"
"起来吧。"谢彦看到她屋里地上散着几块铁片,走过去捡起来一看,眼睛亮了——这几块铁片成色极好,比他刚才在老刘头铺子里看见的生铁强了何止一筹。
"这铁哪来的?"他问。
沈氏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民妇亡夫生前是猎户,在赤铁山脚下捡的。他攒了好些年,说这铁好,留着打把好刀用……"她声音低下去,"后来他上山打猎,再没回来。"
谢彦攥着那几块铁片,手心发烫。这是赤铁山的矿石炼出来的精铁,纯度比他想象中高得多。
"沈氏,"他站起来,看着她,"你会打铁吗?"
沈氏愣了:"民妇……会一点。亡夫打猎回来,都是民妇帮着烧火拉风箱,看了十几年,多少懂些门道。"
谢彦把铁片递还给她:"明天去东街铁匠铺找老刘头,就说郡王让你去的。你这几块铁,给我打成刀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工钱照付。"
沈氏攥着铁片,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行了一礼:"民妇遵命。"
谢彦转身走出巷子,武锐跟上来压低声音:"殿下,那寡妇来历不明,您就这么信她?"
谢彦抬眼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幕,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武将军,你信不信,北境的铁能守城,北境的人也能守城?"
武锐沉默。
"我不信什么来历不明。"谢彦继续往前走,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我只信手里的铁和身后的人。明天把城里所有会打铁的都找来,不管男人女人,只要能抡锤子拉风箱,全给我叫到东街去。"
武锐追了两步:"殿下,这不合规矩——"
"北境现在唯一的规矩,"谢彦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映着远处城墙上的火光,"就是我说的规矩。"
话音刚落,郡王府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守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殿下!将军!府里……府里进贼了!"
谢彦脸色微变,拔腿就往回跑。推开郡王府大门,就看见正厅烛火通明,他那幅舆图摊在桌上——而桌边站着一个女人,黑衣黑裤,腰间挂着一柄弯刀,正低头看着舆图上他圈出来的那个位置。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烛火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锋利,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她看了谢彦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你就是谢彦?"
"你是谁?"
女人把舆图往他面前一推,手指在赤铁山的位置点了点:"别管我是谁。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拿下赤铁山,是不是缺一样东西?"
谢彦看着她。
她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野气:"你缺个认路的人。"
屋外风雪呼啸,屋里的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谢彦盯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女人,慢慢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但他的手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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