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叫阿依
谢彦盯着这个女人看了三息。
烛火在她脸上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光不像好人,但也不算坏人,倒像是常年跟野狼抢食的狐狸,精得很。
"你认路?"谢彦把手从刀柄上松开,"赤铁山的路,草原上随便抓个牧民都认得。"
女人笑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丢在桌上。囊口松了,滚出几块黑褐色的石头,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谢彦瞳孔一缩。他捡起一块凑近看了又看,翻来覆去摩挲了半晌,回头看向那女人:"你上过赤铁山。"
不是问句。
"上过。"女人靠着桌子腿抱臂站着,姿态散漫,"不止上过,还知道山上那个部落的底细——首领叫巴图尔,三十七岁,手底下有两千三百多人,其中能战的壮丁一千二。他们的营地建在赤铁山南坡的凹口里,三面环山一面朝外,易守难攻。"
她顿了顿,挑眉看谢彦:"这些,你的舆图上可没有。"
谢彦把石头放下,心里已经在飞快盘算。她说得对,舆图只标注了赤铁山的位置和大致地形,但驻军分布、首领情况、营地格局全是空白。这东西,朝廷的密档里都未必有。
"你想要什么?"谢彦直接问。
女人歪了歪头:"你现在能给我什么?"
"金银?"谢彦试探。
"不要。"
"官职?"
"没兴趣。"
谢彦沉默了两秒:"那你想要什么?"
女人站直了身子,走到他面前。她比谢彦矮了小半个头,但那双眼睛平视过来的时候,气势不输分毫。她伸手点了点舆图上赤铁山旁边的另一个标记——那是条蜿蜒的河流,从草原深处流过来,标注着"额尔浑河"。
"这条河的上游,有个渡口,叫鹰愁渡。"她声音压低了,"渡口两岸种着一种红柳,长得比人还高。你帮我把那片红柳林烧了,我就帮你拿下赤铁山。"
武锐在旁边听得莫名其妙,插嘴道:"烧柳树?什么毛病——"
"闭嘴。"谢彦拦住了武锐,看着那女人,"烧红柳林?为什么?"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瞬,那层漫不经心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真东西。谢彦看见了,那里面藏着恨,烧得滚烫的恨。
"我爹死在鹰愁渡。"她说,"被十几个男人围着砍死的。他们以为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可我都看见了。"
她没说得太细,但话里的寒意让旁边的武锐都打了个哆嗦。
谢彦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成交。"
女人似乎没料到答应得这么痛快,眼皮微微掀了一下:"你不问问我是谁?"
"你说了你会说?"
"不说。"
"那就不问。"谢彦把舆图卷起来,"你叫什么?总得有个称呼。"
女人想了想:"阿依。草原上的人都这么叫我。"
阿依。谢彦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然后朝她伸出手:"明天卯时,东街铁匠铺见。"
阿依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握,转身从窗口翻了出去。黑裙角一闪,人已经消失在风雪里,窗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武锐呼出一口浊气:"殿下,这女人邪门。轻功这么好,来去无声,万一她跟蛮子是一伙的……"
"她要是跟蛮子一伙,刚才趁机捅我一刀就完了,费这么大劲儿绕弯子?"谢彦把石头揣进怀里,"她恨蛮子,恨得不比我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道理武将军不懂?"
武锐被他噎了回去,嘟囔着去关门了。
谢彦回到书房,点了根蜡烛,把舆图重新铺开。他盯着赤铁山旁边那条额尔浑河看了很久,手指在鹰愁渡的位置点了又点。
红柳林。烧林子,可不只是为了报仇那么简单。谢彦微微眯起眼——红柳耐旱耐寒,根系扎得极深,是牧民用来固定河岸的天然屏障。一旦烧了林子,河水改道倒不至于,但渡口那片最稳固的浅滩就会变得泥泞松软。骑兵过不来,能过来的只有步兵,而步兵……
他提笔在纸上快速画了个草图,嘴角慢慢翘起来。
第二天卯时,东街铁匠铺门口挤满了人。
老刘头抡了一夜锤子,十把破甲刀的粗胚已经打出来了,正哈着气在那磨刃。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有裹着破棉袄的猎户,还有三个膀大腰圆的女人,其中就有昨天那位沈氏。
谢彦到的时侯,武锐已经把人分列站好了。男的一排女的一排,粗粗一扫,少说四十来号人。
"殿下,会打铁的都在这里了。"武锐递过一壶热水,"老刘头说这十把刀还得细加工,至少两天才能用。"
"两天太长。"谢彦接过水壶灌了一口,"等不了。"
他走到铁砧旁边,捡起一把粗胚掂了掂,又拿起老刘头昨晚用过的锤子。锤柄上还带着余温。
"各位,"谢彦提高嗓门,"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一个京城来的毛头小子不靠谱。但北境就剩这么一座郡城了,城破了你们跑不掉,我也跑不掉。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人群里有个老汉扯着嗓子喊:"殿下,您说这些没用!我们就是想活命!可您拿什么守?"
"拿这个。"谢彦抡起锤子,砸在铁砧上那把粗胚上。火星子溅出来,烫得旁边的人往后缩。
"铁!"谢彦一边砸一边喊,"北境不缺铁!赤铁山的矿石能炼出上好的精钢!我只要拿到矿石,就能给你们每人打一把刀,比蛮子的弯刀更利、更狠!"
又是一锤下去,粗胚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但光靠我一个人不行!需要你们!"谢彦把锤子杵在地上,喘了口气,"女人们拉风箱、淬火、磨刃。男人们抡大锤、锻打、翻料。我会教你们怎么炼出精钢来——"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这些灰头土脸、眼神里全是怀疑和不信任的人,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字的纸。
"知道这是什么?"
没人答话。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谢彦把纸展开,上面的字迹工整秀气,写着《锻铁九法》四个大字,"她是江南铁匠的女儿。我外祖家,三代打铁。"
人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皇子他娘是铁匠的女儿?这比说书先生的段子还离谱。
武锐眼珠子都瞪圆了。
谢彦把纸收回去,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块阿依带来的赤铁山矿石。他把石头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这是我从赤铁山上拿到的矿石样品。里面含铁量七成以上,比你们用的生铁强了何止一倍。等我炼出第一炉好钢,每人分一柄新刀。"
沉默。
然后沈氏第一个动了。她走到火炉旁边,操起风箱拉杆使劲一拽,炉膛里的火呼地腾起来,映得满屋通红。
"殿下,"沈氏头也不回,"您说吧,怎么干。"
老刘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谢彦手里的矿石,把锤子往腰里一别:"行!老汉这条命就押您身上了!"
一个跟着一个,男男女女全都围到了火炉边上。有人去找炭,有人去搬废铁,有人把风箱拉得呼呼响,铁匠铺里眨眼间热火朝天。
谢彦站在人群中间,袖着手看着这场景,嘴角那个笑又翘了起来。可没人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去了——心跳太快了,面上绷得住,里头砰砰砰擂鼓似的响。
他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真正要紧的事。
正忙着,阿依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还挺热闹。"
谢彦扭头看她:"你来得正好。带我走一趟鹰愁渡。"
"现在?"
"现在。"谢彦把外头那件破棉袍脱了,换了身轻便的短打,"兵贵神速,趁蛮子以为我在城里缩着不敢动,我先去把林子给你烧了。"
阿依眯起眼睛打量他,忽然笑了:"你胆子不小。"
"胆大才能吃肉。"谢彦从墙上摘下昨天那把破甲刀的粗胚揣进腰间——虽然还没开刃,但足够沉,砸人也能砸出个坑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武锐一眼:"武将军,城里交给你了,守住了。我回来之前,城墙不许丢一砖一瓦。"
武锐张了张嘴想拦,但看着谢彦那双发亮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死在外面,老子不给你收尸。"
谢彦哈哈笑了一声,跟着阿依翻身上了一匹青骢马,两人一前一后往北门冲了出去。马蹄扬起雪沫子,眨眼间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线里。
风吹着谢彦的耳朵生疼,他缩了缩脖子,侧头问并辔而行的阿依:"你爹的事……我想问问,砍死他的那些人,是不是有个额头带疤的大个子?"
阿依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圆了:"你怎么知道?"
谢彦从怀里掏出那张《锻铁九法》的纸,翻到背面。纸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孩子在泥地上划出来的。
"我娘的遗物里夹了张字条。"谢彦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她说……北境有个猎户,救过她的命。后来那个猎户死了,死在鹰愁渡。她让我如果有机会来北境,帮他报个仇。"
阿依攥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那个猎户,是不是姓沈?"谢彦看着她。
风雪骤然大了,吹得阿依鬓角的碎发糊了满脸。她半晌没答话,最后勒了勒马头,提速冲到前面去了,只丢下一句被风撕碎的话——
"驾!天黑之前得赶到渡口。"
谢彦看着她的背影,在呼啸的风里低声说了句什么,被吹散了。但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指尖触到纸上那行娟秀的小字——
"彦儿,若有一日你到北境,替娘寻一寻沈家叔的坟。"
风太冷了,眼睛有点涩。
他抬手抹了一把,纵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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