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火烧鹰愁渡
青骢马的蹄子踩在冻硬的草皮上,咯噔咯噔响了一路。
谢彦趴在马背上躲风,脸埋进马鬃里,呼出的白气一股接一股。阿依在前面带路,腰背挺得笔直,黑裙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弯刀柄上的红穗子像一簇烧着的火。
跑了大概两个时辰,地势逐渐开阔起来。丘陵退远,眼前豁然是一片苍黄的草原,枯草被风压成一道道波浪,偶尔能看见野羚羊的骸骨歪在沟壑里,肋骨朝天,白森森的。
"到了。"阿依勒马,抬手指向远处。
谢彦直起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草原尽头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河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柄弯刀横在地上。河面比想象中宽,少说有五六丈,水流不急,但冬日水位浅,露出大片河滩。河滩两岸果然长满了红柳,密密麻麻的,枝桠交错,最粗的能有小孩胳膊粗细,远远看去像一片褐红色的矮墙。
鹰愁渡。
说是渡口,其实就是河岸最窄的一处浅滩,水流缓,人能蹚过去。滩边泊着几条破木船,翻扣着冻在淤泥里,船底长满了干裂的苔藓。
"对面就是蛮子的地盘?"谢彦压低声音。
"过了河再走三十里,就是巴图尔的营地。"阿依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红柳林往南延了二里地,全烧起来的话,至少得烧一整天。"
谢彦也下了马,踩着冻硬的河滩走了几步,蹲下来捻了捻脚下的土。土里混着细碎的砂砾和枯柳叶,干燥得很。北境的冬天雨水极少,河滩上的枯草和落叶早就被风吹干了,一碰就碎。
"点火的引子够多。"他拍了拍手站起来,"你带火折子了?"
阿依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两个油布包着的东西丢给他。谢彦接住打开一看,是两枚拇指粗的竹筒,里面灌了油脂和硫磺,引信捻得紧实。草原上常用的火信子,一点就着,烧起来噗噗冒黑烟。
"分头点。"谢彦把一枚揣进怀里,攥着另一枚往红柳林南端走,"我从南往北烧,你从北往南,在中间汇合。"
阿依看了他一眼:"你跑得动?"
"跑不动也得跑。"谢彦把嘴一咧,"总不能让你一个女人把活全干了。"
阿依嗤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往北边掠去,黑裙在枯草丛里一闪就不见了。动作快得像条泥鳅。
谢彦深吸一口气,拔腿往南跑。脚下踩碎枯枝的咔咔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老远,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河对岸没人,蛮子的巡逻队这会儿大概在营地烤火,真是天赐良机。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红柳林渐渐稀了,最南端只剩几丛矮小的柳条。谢彦掏出火折子吹亮,对着竹筒的引信一燎。
嗤!火光窜起来,竹筒顶端的油脂迅速燃烧,浓黑的烟滚滚冒出。谢彦把它往最密的那丛红柳底下一塞,抽身就往回跑。
风从北边来,正是顺风。
火苗起初只有指头大,舔着干枯的柳枝慢慢往上爬。可风一催,眨眼间就窜上了树梢,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起来,火星子满天飞。那丛红柳像被点燃的狼尾巴,呼地烧成一片,火舌伸出去勾住旁边的枝干,一传十十传百,红褐色的柳林在几息之间腾起了橙红的浪。
热浪从背后扑上来,谢彦跑得耳朵发烫,棉袍后摆被热风撩得差点烧起来。他脚下生风,边跑边回头看——好家伙,南边的火已经连成一条线了,浓烟卷着灰烬冲向天空,老远都能看见。
河对岸忽然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蛮子的营地离这儿三十里,但火势太猛了,浓烟升起来几十丈高,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见。
"快点快点——"谢彦咬牙猛冲,沿着红柳林的边缘一路往北跑。火势顺着风势往北蔓延,像一群发了疯的红蛇在林子里乱窜,烧得枝条爆裂作响,碎屑满空飞舞。他跑得快,但火追得更快,热浪烤得他后脖子发疼,棉袍下摆飘起来的灰烬落进领口里,烫得他一哆嗦。
"阿依!"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噼啪的火声吞了大半。
忽然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猛地扯进一道土沟里。谢彦踉跄着跌进去,撞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嘘——"阿依捂住他的嘴,眼睛盯着土沟上方。
几匹快马从沟边上冲过去,马蹄震得土渣簌簌往下掉。骑马的蛮子扯着嗓子用草原话喊叫,声音又急又慌,谢彦听不太懂,但能猜出来——救火!救火!
等马蹄声远了,阿依才松开手。两个人趴在土沟里,头顶是翻滚的浓烟和漫天火星,热浪一波接一波地压下来,呛得谢彦直咳嗽。
"你点火的本事不错。"阿依抹了把脸上的灰,嘴角沾着一道黑印子。
"你跑得也挺快。"谢彦喘匀了气,"北边的烧起来了?"
阿依点点头,抬手指了指红柳林北端。果然,那边也腾起了一片火光,跟南边的火势遥相呼应,红柳林像被两道火钳夹住了,中间那片柳树在风力的裹挟下彻底烧成了火海。浓烟遮天蔽日,黑乎乎的灰烬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走。"阿依从土沟里翻出去,"趁他们手忙脚乱,咱们绕到渡口对面看看。"
两个人弓着腰沿着河滩往回摸。谢彦脚底踩着滚烫的土面,鞋底子都快化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但不敢停,因为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火声和人声。
摸到渡口的时候,谢彦趴在河岸的斜坡上往下看——三条木船居然还没被烧着,搁在淤泥里,船身被烟熏得发黑。渡口空荡荡的,蛮子的救火队全冲进林子里去了,没人顾得上这儿。
"运气不错。"谢彦小声说,"跟我下去。"
他连滚带爬地下了斜坡,冲到最近那条木船跟前。船翻了扣在地上,他弯腰去掀,船身沉得很,冻在泥里纹丝不动。
阿依从后面跟上来,跟他一人一边,使劲一抬——咔的一声,船底跟冻土分开了,露出底下湿润的泥沙。谢彦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累得胳膊酸软。
"翻过来就能用?"阿依问。
"船底没烂的话。"谢彦趴在船边检查了一圈,船板虽然旧,但没有大裂口,"行。咱们划过去。"
两个人合力把木船翻正了推进河里。冬天水浅,船底擦着河床的石头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但好歹浮起来了。谢彦抓起一支破桨,阿依也抓了一支,两个人一左一右撑船往对岸划。
河水冰凉,溅起来的水珠子打在脸上像针扎。谢彦的手冻得通红,但桨没停,一下一下往水里扎。河面并不宽,七八桨之后就看见了对面河滩的轮廓。
"那边!"阿依忽然压低声音,朝着河滩西侧扬了扬下巴。
谢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河滩西侧的淤泥里插着一截朽木,朽木上绑着一根褪了色的布条,布条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像一面残破的幡。
阿依的桨停了一瞬。
谢彦什么也没问,继续划船。船靠岸的时候,他跳进浅水里,水没过膝盖冻得他嘶了一声。他回头朝阿依伸手,阿依没接,自己跳下来踩进水里,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
她朝着那截朽木走了两步,停下来看了几息,然后转回身往岸上走。谢彦看见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但转回来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一样,又是那副狐狸似的精亮眼神。
"走。"她说,"过了河,翻过前面那道坡,能看到蛮子运铁矿的路。"
谢彦跟上去,路过那截朽木的时候顿了一步。布条底下,泥里半埋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粗粗刻的,笔画歪斜,但他认出来了。
沈。
他把木牌从泥里拔出来擦了擦,塞进怀里。然后大步追上阿依,两个人一前一后翻上了对岸的土坡。
坡顶风大,吹得两个人衣袍翻飞。谢彦趴在坡顶上往下看,视线穿过枯黄的草丛,能看见远处草原上有一条灰褐色的带子蜿蜒向东南方向延伸——那是车辙碾出来的路,窄窄的,两边的草都被压平了。
"运铁矿的路。"阿依趴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每天清晨一队运铁车从赤铁山下来,经过这条道运到蛮子大营去。"
谢彦眯着眼数了数路面上的车辙印:"车辙很深,说明铁矿分量不小。运铁的车队有多少人护送?"
"平时二十个。"阿依转过头看他,"但今天红柳林烧了,巴图尔肯定会派更多的人去救火,山脚驻防的人手至少抽走一半。你要想动手,今明两天是最好的机会。"
谢彦盯着那条灰褐色的路,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武锐那张臭脸,"你死在外面老子不给你收尸",又想起老刘头抡锤子砸铁的火星子,想起沈氏拉风箱时绷紧的肩背线条。
"阿依。"他开口。
"嗯?"
"打下赤铁山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阿依沉默了片刻,翻身坐起来,把湿漉漉的裙摆拧了一把。水珠子滴在枯草上,很快就冻成了冰粒。
"不知道。"她说,"没想过。"
谢彦也坐起来,两个人在坡顶背对着漫天浓烟和远处蛮子救火的喧嚷。草原上的风呼呼吹着,吹得耳根生疼,但谁也没说要走。
"那你跟着我吧。"谢彦说,"给我当个斥候。"
阿依偏头看他,那双狐狸似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闪:"条件呢?"
"条件就是——以后你要找人报仇的时候,我帮你。"
阿依没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着赤铁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吧,趁天黑摸到山脚去看看。你来都来了,总不能光烧个林子就回去。"
谢彦站起来,腰间的破甲刀粗胚硌着骨头生疼,但他咧嘴笑了:"那是自然。来都来了,不搞点大的怎么对得起我娘的嫁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坡,消失在暮色里。身后草原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翻滚着往南飘。
而二十里外那座郡城的城墙上,武锐正瞪着远处天际线上的红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老子日你——"他对着风里骂了一句,然后扭头朝身后喊,"全体上城墙!备战!殿下把蛮子的林子点了,那些王八蛋天亮之前准来报复!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城墙上呼啦啦一阵响动,弓箭手跑上垛口,把箭壶挂在腰上。小顺子抱着谢彦的那件破狐裘站在城楼底下,仰着脸看天,嘴里念念叨叨的。
"殿下啊,您可千万活着回来……"
风大,他念叨的声音被吹散在城头上。
远处草原上的火光彻夜未熄,像一只睁着的红眼睛,盯着北境这片风雪漫天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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